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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一章 :投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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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百二十一章 :投笏 (第2/2页)

打云州的时候,获得了当时的文书,於是怒不可遏。所以终於答应王重荣,支持他南下关中。

    要晓得,此前数月王重荣无论怎麽说,他都是不同意的。

    他重情面,但也最恨有人在背後捅刀子,更不用说,还是当年他和赵大一起立的皇帝!

    此刻,李克宁眯着眼打量着进殿的百官,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也想看看,到底是谁蛊惑皇帝的,只是可惜当时朝会的记录没有留下,不然他入城第一天就吊死这些人了。

    一众百官不寒而栗,只有崔安潜面色如常,走到自己的位置,在文官班列首位。

    那里已经提前搬来了一处软榻,崔安潜也不管这是否是王重荣的示好,就这样缓缓坐下,将拐杖靠在案几旁。

    殿内很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待人齐了,王重荣开口,声音洪亮:

    “今日召诸位来,…”

    “是要议一件大事。”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

    “今上蒙尘,播迁蜀中。可国不可一日无君。”

    “襄王李媪,仁德贤明,宜承大统。”

    死寂。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腿软欲跪,但更多人低头不语,也不敢语。

    崔安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王重荣。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乾符五年,黄巢破长安,僖宗西狩。

    那时他还年轻,一路追驾。

    当时到了兴元,因缺粮,随军哗变,田令孜要杀闹事的士卒,是他劝止,说“士卒饥寒,非其罪也”。後来,他用自己的俸禄,买了三十石粮,分给士卒。

    想起了在成都任西川节度使的三年。

    治蜀不易,但他轻徭薄赋,百姓稍安。

    离任时,成都父老送了他一把万民伞。

    那把伞,现在还收在老家的家庙里。

    想起了随僖宗回到长安,看到满目疮痍。

    当时大明宫被焚,坊市残破,百姓流离。

    他上书请求减免赋税,招抚流亡,但朝廷无钱,只能作罢。

    他又想起了很多很多人。

    高仙芝、封常清、哥舒翰……这些名将,都死在了安史之乱。

    杜黄裳、李吉甫、裴度……这些名相,都曾力挽狂澜。

    还有他的老师,他的同僚,他的学生……

    他们都曾为这个王朝,呕心沥血。

    而现在,这个王朝,就要被一个武夫,在殿上公然废立。

    於是,崔安潜缓缓站起。

    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点,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重荣皱眉:

    “崔公有何高见?”

    崔安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沙哑:

    “王重荣!”

    “你还记得……你与你兄兵败雁北,是谁开恩你吗?”

    王重荣一怔,随即脸色涨红,不耐烦:

    “崔公,说这个就没意思了!”

    “你当日为我兄弟二人求情,我难道没给你体面吗?”

    “就你屁股下面坐的软马紮,哪来的?”

    “但事情一码归一码,现在谈的是国事!是社稷大事!岂能个人恩义夹里头?”

    “今日议的是废立。”

    崔安潜打断他,声音忽然提高:

    “王重荣,你以为你是谁?董卓?曹操?还是……安禄山?

    这句话一出,全场静默。

    王重荣更是脸色骤变:

    “老匹夫,你……”

    “老夫今年五十八了。”

    崔安潜缓缓举起手中的象牙制笏板,大喊:

    “也活够了。”

    然後他忽然转身,面向百官:

    “诸位同僚,还记得《出师表》麽?“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後汉所以倾颓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今日殿中,谁是贤臣?谁是小人?”

    无人敢答。

    崔安潜笑了,笑得凄凉。

    然後,他猛地转身,举起笏板,用尽全身力气,朝王重荣砸去!

    “逆贼!!!”

    “吃老夫一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笏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王重荣肩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咚”的一声,不重,但羞辱。

    王重荣愣住了。

    他没想到,是真的没想到,这个风烛残年的老臣,竟然会当众动手。

    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连李克宁都瞪大了眼睛。

    崔安潜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盯着王重荣,眼中没有恐惧,只有……鄙夷。

    “你……”

    王重荣反应过来,血涌到头上,勃然大怒:

    “找死!”

    说完,他下意识拔剑,冲了过去,连脑子都没过一下,寒光一闪。

    “噗嗤。”

    剑尖刺入崔安潜胸膛。

    老臣身体一僵,低头看了看没入胸口的剑,又抬头看了看王重荣。

    脸上没有痛苦,只有……解脱。

    崔安潜张了张嘴,想说什麽,但血已涌上喉咙。

    最後,他缓缓倒下,倒在御阶前,倒在那个他侍奉了一生的御塌前!

    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紫袍。

    死寂。

    殿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

    有人捂住嘴,有人闭上眼,有人腿一软,瘫坐在地。

    王重荣握着滴血的剑,手也在抖。

    他看着地上的屍体,看着那滩血,忽然感到一阵恐慌。

    他杀了崔安潜!还是当众!

    “大……大帅师……”

    身边幕僚也惊呆了,颤声开口。

    王重荣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

    事已至此,一不做二不休!

    “来人!”

    他嘶声吼道:

    “请襄王!”

    半个时辰後。

    襄王李媪被请到了含元殿。

    这位五十多岁的皇叔,面色苍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被两个河中武士架着,几乎是被拖上御阶的。

    王重荣从殿後取出一件黄袍,那是从库房里翻出的旧物,绣着褪色的龙纹,还带着霉味。

    他走到李媪面前,将黄袍披在他身上,动作粗鲁,就像给牲口披上鞍鞘。

    李媪想躲,但被两边的武士按住。

    他还想说话,但嘴唇哆嗦,发不出声。

    王重荣退後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然後,他转身面向百官,厉声喝道:

    “拜!”

    殿中百官,面面相觑。

    第一个跪下的竟然是礼部侍郎牛蔚,要晓得上一次赵怀安拥立时,就是他不跪的。

    可现在,他伏地高呼,声音激动而尖利:

    “臣牛蔚,拜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人带头,便有人跟随。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跪下。

    他们伏在地上,额头触地,不敢抬头。

    最後,除了几个硬骨头还站着,如户部侍郎裴澈,他是跑到了崔安潜的屍体旁哭泣,其他大部分官员都已伏地。

    王重荣满意地笑了。

    他走到御阶前,转身面向百官,声音洪亮:

    “我看三天後就是好日子,便那时登基!”

    见没人反对,王重荣顿了顿,又补充,语气刻意放缓:

    “至於崔安潜……以国公礼葬之。厚恤其家。”

    看赵大搞这个,动起手来也不难嘛!

    殿外,阳光刺眼。

    崔安潜的屍体被抬出含元殿时,血已凝固。

    在宫外等候的侍童扑在屍体上,哭得撕心裂肺。

    裴澈送到殿外,看着这一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崔公……走得好。”

    可没人回他。

    裴澈一笑,随後在众臣的侧目下,大踏步下了龙尾道。

    仿佛风雨中的青柏,谁怕?不过一阵风雨。

    而身後,殿内的朝拜声还在继续。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越来越整齐,也越来越洪亮。

    可越听越像是葬礼上的挽歌。

    为这个绚烂的大唐,也为这个绝望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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