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毁灭者莱昂! (第1/2页)
「号角号」离开宁波港已经两天了。
莱昂纳尔站在船尾甲板上,看着「号角号」的明轮搅起的白色浪花,在碧绿的海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然後慢慢消散。
他的思绪又飘回几天前,在绍兴的那段短短时光。
突然到场的绍兴知府叫程廷枢,是光绪三年的进士,一路官运亨通,按理说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物。
但是他仍然一见莱昂纳尔就作揖,嘴里连声说「有失远迎」「惶恐惶恐」,然後又非要请莱昂纳尔去府衙赴宴。
莱昂纳尔推了两回,没推掉。宴席设在绍兴府衙的後堂,八冷八热,还上了绍兴黄酒。
程廷枢一个劲地敬酒,说的话无非是「两国交好,文教为先」「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之类。
莱昂纳尔知道他实际上对自己几乎一无所知,应该是接到了电报才如此重视,所以听着这些话,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後来跟阿尔贝说,这些官员见了他就像见了鬼一样,又想巴结又怕出事,说话字斟句酌,生怕哪个字用错了惹他不高兴。
反倒是寿镜吾和蔡元培这样的读书人,说话不卑不亢,该问什麽就问什麽,该说什麽就说什麽,相处起来反而自在得多。
第二天,蔡元培就介绍他认识了绍兴有名的乡绅徐树兰,当过盐运使,对西学很感兴趣。
果然,见面寒暄後,徐树兰就开门见山地问他法国的教育制度,问法国的学校怎麽招生,问法国的学校教什麽课程————
莱昂纳尔跟他介绍了法国的义务教育制度,由小学、中学、大学和专科学校构成的教育体系,讲了索邦怎麽教文学和哲学,巴黎综合理工学院又怎麽教数学和物理————
徐树兰听得入神,最後叹了口气,说绍兴乃至整个浙江,没有一处学西学的地方,想学只能去上海或者天津。
莱昂纳尔则告诉他,如果他想办一个西式学校,需要什麽教材、仪器,自己可以让人从上海租界帮他筹集。
徐树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事得从长计议眼下朝廷还是以科举为重,办新学会不会引来非议,得想清楚。
莱昂纳尔没有催他,又聊了一会儿天後就告辞了。
至於周家的「樟官」,临行前蔡元培告诉他,那孩子回家以後发了一场高烧。等烧退了清醒过来,已经把落水的事全忘了。
他只模模糊糊地记得自己撞在一个蓝眼睛的怪物身上,然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阿尔贝走到甲板上,在莱昂纳尔身边站定,打断了他的回忆。
此时,太阳正在西沉,把整个海面染成一片橘红色,远处的岛屿变成黑色的剪影,像一头头伏在水面上的巨兽。
阿尔贝靠着船舷,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喝了一口,然後指了指远处的海平线:「莱昂,我一直想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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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什麽?」
「你说你去绍兴看竹子。」
「没错。」
「可我在你身边待了三天,一根竹子也没见你看过。
莱昂纳尔笑了,转身看着阿尔贝:「谁说我没看?」
「你看了?」
「我看到了。」
——
阿尔贝摇摇头:「我不明白。你在绍兴三天,第一天差点被一群人打死;第二天、第三天,你就是跟那几个读书人聊天。你什麽时候看了竹子?」
「我说我看到了,就是看到了。不过有些竹子还只是小笋苗罢了。」
阿尔贝更迷惑了,但最後还是放弃了追问,耸了耸肩:「你说话越来越像教我们哲学的保罗·让内教授了,这个习惯可不好。」
莱昂纳尔转移了话题:「你觉得宁波和绍兴怎麽样?」
阿尔贝想了想:「印象不错。」
「怎麽个不错法?」
「像法国的乡下。不是那种贵族庄园式的乡下,是那种真正的乡下—河边上有人洗衣服,田里有牛在耕田,老头们坐在门口晒太阳。
最大的不同之处在於,在法国,我们都是用马来耕田。」
他又喝了一口咖啡:「而且这里的工商业很发达。宁波那个码头,虽然不如上海,但也不差。绍兴城里那些铺子,卖各种东西。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他指着远处依稀可见的渔火:「还有那些渔民,他们打鱼的方式,和法国南部差不多。我昨天看见一条渔船靠岸,渔夫在船上理网,他老婆在岸上等他——这场景,你在地中海边上到处都能看到,简直一模一样。」
莱昂纳尔没有接话,只看着远方的海面。
水声哗哗地响,明轮一上一下地打着水。桅杆上的风灯已经点亮了,在暮色里投下一团昏黄的光。
阿尔贝转过身,感慨道:「老实说,我觉得这里的老百姓过得还不错。」
「哦?」
「你看那些村民,虽然穿得不如欧洲人好,但却比我在阿尔及利亚看到的那些阿拉伯人强多了。他们有自己的地,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生意,日子过得下去。」
莱昂纳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後开口了:「你说得对。这里的老百姓,确实过得还不错。至少现在是这样。」
「现在?那以後呢?」
「十年以後,这里美好的一切都会被摧毁。」
阿尔贝愣住了:「什麽?这里要打仗了吗?」
「我说的不是战争。」莱昂纳尔看着海面上的暮色,「至少不是用枪炮打的战争。」
阿尔贝认真看着他:「既然不是战争,那这样的生活是被谁摧毁的?」
莱昂纳尔伸手指了指自己:「是被我摧毁的。」
阿尔贝愣住了,瞪大了眼睛:「你说什麽?你摧毁的?你用什麽做到的?」
莱昂纳尔点点头:「确实是我,用的是「索雷尔—特斯拉电气」。蒸汽机统治一切的时代,要结束了。」
阿尔贝困惑极了:「莱昂,你说话越来越奇怪了。你到底在说什麽?」
「我在说一个事实。」莱昂纳尔把手杖放到一边,坐在的船舷上,「你知道为什麽这里的乡村经济现在还这麽繁荣?」
「为什麽?」
「因为手工业和出口贸易。这里有成千上万个作坊和家庭工场。绍兴的黄酒、丝绸,宁波的竹器、木器、锡器,还有乡下那些用水力驱动的碾米坊、榨油坊、造纸坊————
这些作坊主勤快、手艺好、肯吃苦,一天乾的活顶欧洲人三天。东西便宜,质量好,英国人买,法国人买,美国人也买。
过去二十年,中国的手工业品几乎把欧洲的手工业冲垮了。阿尔萨斯的织户,里昂的丝绸工人,全被中国货打得擡不起头。」
阿尔贝点头。这事他知道。他父亲在南方有纺织厂,没少抱怨过中国生丝的冲击。
「这跟蒸汽机有什麽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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