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一章 雪夜定策 (第2/2页)
炎仍无睡意。他想起另一件要紧事——西南的沐天波,态度始终暧昧。虽然答应合作,但兵马未动,显然在观望。
“来人。”
又一个侍卫进来。
“让猴子来见我。”
半个时辰后,猴子悄然而至。他如今执掌察探司,越发沉稳干练,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机敏灵活。
“国公,有何吩咐?”
“派一队精干人手去云南。”朱炎低声道,“不是刺探,是送礼。”
“送礼?”
“对。”朱炎取出一份礼单,“上好湖丝一百匹,景德镇瓷器五十套,江南新式织机图纸一份,还有……燧发枪样枪两支,弹药五百发。”
猴子眼睛一亮:“属下明白。这是要告诉沐天波,跟咱们合作,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不止。”朱炎道,“让去的人带上几句话:第一,朝廷已光复川东,下一步便是云贵。沐家若此时出兵助战,便是从龙功臣;若再观望,待天下大定,云南还是大明的云南,但黔国公府……就未必是如今的黔国公府了。”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猴子心领神会:“属下亲自挑人,十日内必到昆明。”
“小心行事。”
“国公放心。”
猴子退下后,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雪不知何时停了,晨曦透过窗纸,在文渊阁的地面上投下朦胧的光。
朱炎推开窗户,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远处传来晨钟声,一声接一声,回荡在南京城上空。
新的一天开始了,也是离决战更近的一天。
早朝时辰将至。朱炎换上官服,对着铜镜整理衣冠。镜中人眼中有血丝,但眼神锐利如刀。
走出文渊阁时,周文柏已候在门外,手中捧着今日朝会议程。
“国公,昨夜又没睡?”
“睡了两个时辰,够了。”朱炎接过议程,“今日朝会,重点议三事:长江防务、江南春耕、科举改制。尤其是春耕——你拟个章程,凡今冬整修水利、开垦荒田的州县,官吏考绩加一等;凡推广新作物超过千亩的乡,减免一成赋税。”
“这会不会太急?”
“不急不行。”朱炎大步向前,“清军不会等我们准备好。我们必须抢时间,在战争全面爆发前,把基础打牢。”
穿过宫道,来到奉天殿前。百官已陆续到来,在雪地里站成行列。见朱炎到来,纷纷行礼。
朱炎点头回礼,目光扫过众人。他看到徐光启站在文官前列,神色肃穆;看到几位老臣脸上仍有疑虑;也看到不少年轻官员眼中闪着光——那是希望的光。
钟鼓齐鸣,朝会开始。
监国朱由榔端坐龙椅,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待百官行礼毕,他开口道:“今有豫国公奏报,清军大举南下,国难当头。诸卿有何良策,可畅所欲言。”
第一个出班的是兵科给事中:“臣以为,当调天下兵马,汇集长江,与清军决一死战!”
立刻有人反对:“不可!兵马汇集,粮草不继,乃取败之道。当固守险要,以逸待劳。”
“固守?清军四十门红夷大炮,何险可守?”
“那也不能浪战!”
朝堂上争论起来。朱炎静静听着,不急于发言。他要看看,这些官员中,谁有真知灼见,谁只是空谈。
争论了约一刻钟,一位白发老臣出列,是礼部尚书钱士升。
“老臣有话。”
殿内安静下来。钱士升是三朝元老,虽不掌实权,但德高望重。
“老臣以为,”钱士升缓缓道,“战守之策,豫国公已有定计,不必多议。当务之急,是安定人心。江南初定,新政方行,百姓本有疑虑。若此时朝堂争论不休,传至民间,恐生慌乱。”
朱炎心中点头。这位老臣看问题看到了根本。
“那依钱公之见,当如何?”朱由榔问。
“发安民告示。”钱士升道,“告知百姓:朝廷有精兵二十万,粮草足支两年,长江天险固若金汤。清军虽来,必不能渡。百姓各安其业,便是助战。”
“好!”朱由榔赞道,“就依钱公所言。着内阁拟安民告示,发往各府县,张贴晓谕。”
朱炎这才出列:“臣附议。此外,臣请加钱公太子少保衔,以彰其忠。”
这是给钱士升体面,也是做给其他老臣看——只要支持大局,朝廷不会亏待。
钱士升谢恩。朝堂气氛为之一缓。
接下来,议春耕、议科举,虽有争论,但都在可控范围内。朱炎适时引导,该妥协的妥协,该坚持的坚持。一个时辰后,朝会结束,各项政令顺利通过。
退朝后,朱炎没有回文渊阁,而是去了城西的匠作营。
雪后初晴,匠作营里热火朝天。打铁的锤击声、锯木的嘶啦声、工匠们的吆喝声,交织成一曲奇特的乐章。
胡老汉正在指挥安装新式水车,见朱炎到来,忙迎上来。
“国公怎么来了?这里脏乱……”
“无妨。”朱炎摆手,“新炮台进展如何?”
“正在赶工。”胡老汉引路,“您看,这是旋转基座,用的是格物院设计的滚珠轴承,薄院正亲自监制。”
朱炎细看那铁制基座,打磨得光滑如镜,上面布满整齐的凹槽,里面嵌着钢珠。
“一座炮台要多少钢珠?”
“八百颗,每颗都要大小一致,误差不能超过头发丝的十分之一。”胡老汉感慨,“搁以前,打死也做不出来。但现在有了标准化量具,有了水力锻锤,居然真做成了。”
“工期呢?”
“第一座已在湖口安装,用了二十天。现在熟练了,十五天一座没问题。”胡老汉保证,“腊月前,五座炮台一定建成。”
“好。”朱炎拍拍胡老汉的肩膀,“胡主事,这五座炮台,可能关系到长江防线的生死。拜托了。”
胡老汉郑重抱拳:“老汉晓得轻重。国公放心,匠作营上下,就是不吃不睡,也要把炮台建好!”
离开匠作营,已近午时。朱炎在街边买了两个烧饼,一边吃一边往回走。侍卫要清道,被他制止。
“让百姓看看,他们的豫国公也吃烧饼,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神仙。”
果然,沿途百姓见了他,先是惊讶,随后纷纷行礼,眼神中充满敬意。有胆大的孩童跑过来,朱炎还分了一半烧饼给他。
回到宫中,周文柏呈上一封密信:“国公,沈廷扬从苏州来的。”
朱炎拆开。信中,沈廷扬禀报:江南士绅对清丈田亩仍有抵触,但公开反对的少了,转为暗中拖延。他建议,可先拿一两个典型开刀,震慑其余。
“告诉沈廷扬,”朱炎提笔回信,“让他放手去做。但记住三点:第一,证据要确凿;第二,程序要合法;第三,惩处要公开。我们要让人心服,至少表面上心服。”
写完回信,朱炎忽然想起一事:“王瑾那边,粮券推行得如何?”
“还算顺利。”周文柏道,“已发行五十万两粮券,百姓可用它在官仓兑粮,也可在市面上流通。因为背后有实粮担保,信用很好,甚至出现溢价。”
“好。”朱炎沉吟,“让王瑾再发行一百万两,专用于收购江南生丝、茶叶、瓷器。然后组织商队,运往厦门、广州,与泰西人交易。我们要换回真金白银,还有……技术。”
“技术?”
“对。”朱炎眼中闪着光,“荷兰人的造船术、铸炮术,葡萄牙人的地图绘制、天文观测,甚至泰西的医学、数学……只要有用,都可以换。记住,在这个时代,知识比黄金更珍贵。”
周文柏深以为然,匆匆去传令。
朱炎独坐案前,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这个冬天,注定漫长而寒冷。
但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他铺开纸,开始起草《告天下士民书》。他要让全天下的人知道,这是一场保卫文明的战争,每一个人都有责任,也有希望。
笔锋落下,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如这个时代一样,浓重而深沉。
“夫华夏者,非一家一姓之华夏,乃天下人之华夏。清虏入寇,欲毁我衣冠,绝我文脉,此仇不共戴天。今朝廷奋起,将士用命,百姓协力,必能驱除鞑虏,光复河山……”
字字铿锵,句句激昂。
写罢,朱炎掷笔于案。窗外,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世界覆盖。
但他知道,雪下覆盖的,是等待萌发的种子。
而这个冬天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来年的春天,积蓄力量。
“来吧。”他对着漫天风雪,轻声说道,“这个冬天,我们将证明,华夏永不沉沦。”
远处,长江的涛声隐隐传来,与风雪声交织,仿佛战鼓擂动。
决战,真的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