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您……恨吗 (第2/2页)
,昏君也罢,流传千古,可有些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连个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李世民眉头微微一皱,还没等出声,就见李渊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当年那道旨,办得对,走吧。”
李世民没吭声,一直走到林子口,忽然说了一句。
“儿臣对他的印象不深,就有件事记得特别清楚。”
“谁?什么事?”李渊脚步没停。
“炀帝。”李世民又回头看了一眼,“大业年间,当时儿臣和阿姊调皮,阿娘要揍我们,阿姊带着我跑到宫里去躲着。”
“他见着了,抱着阿姊就走了,跟阿娘说,这丫头,朕带着走了,那小子,好好揍一顿,成天到处惹祸……”
李渊停下了脚步。
“你还记得?”
“记得。”李世民说,“儿臣记得他很高,他很护着阿姊。”
李渊站在那儿,看着自己儿子。
这件事,那个人的记性里也应该有。
可他捞不上来。
“父皇?”
“没事。”李渊摆摆手,“走吧,朕饿了。”
回城的路上,天阴了。
马车走到半路,下起雨来。不大,细细的,打在车篷上沙沙响。
宇文昭仪坐在车里,一直没出声。
她怀里那沓纸,从早上抱到现在,一直没打开过。
坐在她对面的萧美娘闭着眼睛,靠着车壁。
马车颠了一下。
“丫头。”
宇文昭仪一激灵。
“老夫人。”
“你今天一个字没写。”
“我……”宇文昭仪低下头,“我没带笔。”
萧美娘睁开眼。
“那你回去写。”
“是。”
“今晚就写。”萧美娘说,“写完了,拿来我看。”
宇文昭仪的手在纸上按了一下。
“是。”
车里又安静下来。
雨敲着车篷,沙沙沙。
走了很长一段路,萧美娘忽然又开口了。
“你今天一直站在最后头。”
宇文昭仪没答。
“离着我,总有个十步。”萧美娘说,“我走一步,你走一步;我停下,你也停下。你不肯往前,也不肯掉队。”
宇文昭仪的头低得更下去了。
“我……不敢往前。”
“我知道你不敢。”
马车又颠了一下。
萧美娘重新闭上眼睛。
“我今天带你去,”她说,“不是要你难受,也不是折腾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宇文昭仪抬起头。
老太太靠在车壁上,眼睛闭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我带你去,是因为这满船的人里头,只有你一个,会一笔一笔地把它记下来。”萧美娘说,“别人陪我去了,回来就忘了。你不会。”
雨还在下。
“我今年七十二了。”萧美娘说,“我记得的那些事,我死了就没了,二郎的人,都是挑着好的记,记的没那么全。”
“我那些宫人,早都不在了。江都的那些,也不在了。这世上如今还记得那座宫长什么样的,就剩我一个。”
她顿了一下。
“我不想它跟我一块儿没了。”
宇文昭仪坐在那儿,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赶紧低头,怕滴在纸上,抬手去擦。
擦了半天没擦干净。
“哭什么。”萧美娘说,“我又没死。”
当夜三更,宇文昭仪把写好的纸送过去了。
一共四张。
萧美娘就着灯看,看得很慢,老太太眼神不好,得把纸拿得很近。
第一张写的是那片荒地,十六个柱础,两行,中间是过道,正殿从前铺的是苏州烧的金砖,东北方向从前有一道门,门里是廊子,廊子那头有几间小屋。
第二张写的是流珠堂,碑很矮,字很少,武德二年就近收殓,武德五年迁葬雷塘。
第三张写的是雷塘,坟前的石阶扫得干净,两户守陵人,武德五年拨的,免赋役,香是新的,老夫人说,下回供甜的。
第四张写的是回来的路,半路下了雨,陛下和二郎走走停停,不知道说什么。
四张纸,从头到尾,没有写她自己走在哪儿。没有写她抱着纸抱了一整天。没有写她在车里哭了。
也没有写她姓什么。
萧美娘把四张纸放下。
她坐在灯底下,坐了一会儿。
“宇文丫头。”
“在。”
“你添一句。”
宇文昭仪抬起头。
“添什么?”
萧美娘把那四张纸推回去。
“你在最后添一句。”她说,“就写,宇文晴儿记。”
宇文昭仪整个人僵在那儿,怔怔地看着萧美娘,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写。”萧美娘说。
宇文昭仪跪下去了。
跪得很重,膝盖磕在地板上,磕出一声。
“老夫人……”
“你听不懂?”萧美娘说着,拿拐杖点了点地。
“我不是要你认这个。”老太太说,“我是要它留在纸上。”
“留在纸上做什么……”
“做什么?”萧美娘笑了一下,“你那两个孩子,元嘉和澄霞。他们将来长大了,总有一天会有人告诉他们,他们外家是什么人,干过什么事。”
“到那时候他们回过头来问你,你怎么答?”
“丫头,你要知道,宇文家的事情,跟你关系不大,你只是刚好生在了宇文家,叫宇文晴儿。”
“今日你记下来了,杨家和宇文家的瓜葛,到这就了了,后世会说宇文家丫头带着前朝皇后祭拜,还能落得个有情有义的名头。”
萧美娘把那四张纸又往前推了推。
“那你就写在这儿。”她说,“往后有人问,你把这张纸拿出来,跟他们说,那一日我跟着去了,我把那地方一笔一笔记下来了,记给那位老夫人,也记给了后世。”
灯芯爆了一下。
宇文昭仪跪在那儿,肩膀开始抖。
抖了很久,才伸手去够那沓纸。
把纸拿过来,铺在灯底下,提起笔。
手抖得厉害,第一笔就歪了。
停下来,把笔放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会儿,再重新拿起来。
写完了,把纸捧起来,递过去。
萧美娘接过来,凑到灯前看了一眼。
看完,点了点头。
“行了。”她把纸还回去,“收着吧,回去扔大安宫库房里就行,这东西,不是给活人看的,是给后世看的。”
宇文昭仪把纸收进怀里,跪在那儿没起来。
“老夫人。”
“嗯?”
“我能问一句吗。”
“问。”
宇文昭仪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
“您……恨吗。”
萧美娘看着她。
看了很久。
“恨。”老太太说。
宇文昭仪的头,慢慢低下去了。
“可我七十二了。”萧美娘说,“我恨的那些人,一个都不在了。我今天去的那两个地方,一个是荒地,一个是坟。”
她伸出手,在宇文昭仪的头顶上按了一下。
那只手很轻。
“起来吧,恨的又不是你,你抖个屁。”
“起来滚回去睡,你那两个孩子还在长安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