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帝妃夜话论棋局 (第2/2页)
听说惠妃娘娘您喜欢侍弄花草，前几日，皇上正好赏了些从西域进贡来的奇花种子，我们娘娘便想着，这东西放在她那里也是放着，不如送来给惠妃娘娘，也算是不辜负了这番美意。”
她说着，示意身后的小宫女将盒子呈了上来。
“另外，我们娘娘还说，听闻最近景仁宫很是热闹，时常有姐妹们过来走动。娘娘心里高兴，说这才是后宫姐妹和睦的景象。特意备了些上好的糕点和茶叶，给惠妃娘娘和各位小主们尝尝鲜。”
采青的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说明了来意，又点出了惠妃最近“人缘好”的事实，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审视和试探的味道。
周围的那些低位妃嫔们，听得心里都是一紧，大气都不敢出。
惠妃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出其中的深意，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么温和，那么真诚。
“云妃姐姐真是太客气了，还时时惦记着我。这份心意，我心领了。”
她让采薇收下了东西，然后又从自己的手腕上，褪下来一个成色极好的玉镯。
“采青姑娘，这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我戴了多年的。你替我谢谢云妃姐姐，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另外，也请你转告云妃姐姐，就说我陈氏，自知愚钝，既无齐家之才，也无治国之能，平生所愿，不过是侍奉好皇上与太后，与宫中姐妹和睦相处，在这深宫之中，求一个安稳罢了。请她尽管放心。”
她这番话说得，更是坦荡到了极点。
她直接告诉徐妙云：我没想跟你争，也没那个本事跟你争。
我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自保，为了活下去。
你不用试探我，也不用敲打我，我不会成为你的敌人。
采青接过那只玉镯，心里也是暗暗吃惊。
她跟在徐妙Un身边，见惯了各种心机手段，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像惠妃这样，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如此之低，把自己的目的说得如此之明白的人。
她知道，这番话，自家娘娘听了，一定会满意的。
“是，奴婢一定将娘娘的话，一字不差地转告给我们娘娘。”
采青再次行了一礼，便带着人告辞了。
看着永和宫的人走远，周围的妃嫔们才松了一口气。
“娘娘，您刚才那番话……”
一个贵人有些担忧地说道。
惠妃笑了笑，重新拉起她们的手，走回了殿内。
“走吧，云妃娘娘赏了这么好的糕点，我们可不能浪费了。正好，刚才那个络子，我还没学会呢。”
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又和众人笑语晏晏地研究起了络子。
只是，没有人看到，在她低头的一瞬间，那双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谁也看不懂的，深邃的光。
在后宫这个风云变幻的舞台上，想要站稳脚跟，光得到皇帝的青睐，或是拉拢一群同病相怜的姐妹，是远远不够的。
还有一个人的态度，至关重要。
那便是，慈宁宫里的马太后。
这位从腥风血雨的开国战争中走过来的女人，才是这后宫里真正的定海神针。
她的好恶，往往能在关键时刻，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这一点，惠妃陈氏比谁都清楚。
所以，在经营自己“群众基础”的同时，她从未放松过对慈宁宫的“攻略”。
她不像王德妃那样，一遇到委屈就跑去太后面前哭诉告状，惹人厌烦。
也不像云妃那样，虽然也时常去请安，但身上那股子精明和强势，总让马太后本能地保持着一丝警惕。
惠妃去慈宁宫，从来都是安安静静的。
她算准了太后每日午后醒来的时辰，不早不晚，掐着点过去。
“给母后请安。”
她总是恭恭敬敬地行一个大礼，然后便垂手站在一旁，不多说一句话。
马太后年纪大了，觉少，午后醒来，时常会觉得精神不济，宫里又太过冷清。
惠妃的到来，正好给她解了闷。
“来了？坐吧。”
马太后对这个不争不抢，性子温顺的媳妇，印象一直不错。
“谢母后。”
惠妃依言坐下，但只坐半个椅子，身子挺得笔直，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
马太后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
这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
“哀家听说，你最近在宫里，人缘不错？”
马太后像是随口闲聊般问道。
惠妃连忙起身，微微躬身道：“回母后，嫔妾不敢。只是因为嫔妾性子沉闷，平日里也无人走动，那些妹妹们看嫔妾可怜，时常过来陪嫔妾说说话罢了。”
她把别人对她的归附，轻描淡写地说成了别人对她的怜悯，既不炫耀，又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很低的位置上。
马太后听了，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你啊，就是性子太软了。”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语气里，却满是赞许，“不过，这样也好。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能安安分分过日子的，倒是少了。”
她说着，看了一眼旁边伺候的桂嬷嬷。
桂嬷嬷立刻会意，端上了一碗刚炖好的参汤。
“这是御膳房新送来的，你身子弱，也喝一碗，补补气血。”
马太后说道。
“嫔妾谢母后恩典。”
惠妃连忙谢恩，却没有立刻去接那碗汤，而是先拿起汤匙，舀了一勺，自己先浅浅地尝了一口，然后才将碗，恭敬地捧到马太后面前。
“母后，温度正好，您慢用。”
这个小小的举动，让马太后的眼神，又柔和了几分。
试药，这是皇后才有的职责和体面。
惠妃这么做，看似是逾越了，但她做得那么自然，那么发自内心，反而让人觉得，她只是在尽一个儿媳妇的本分，充满了孝心。
马太后喝着参汤，心里对这个儿媳妇，是越看越满意。
她不像王德妃，心胸狭隘，小家子气。
也不像徐妙云，锋芒太露，野心都快写在脸上了。
这个陈氏，温顺，懂事，知进退，有分寸。
虽然家世差了点，但这份心性，在这后宫里，却是最难得的。
“哀家听说，前几日，云妃给你送了东西过去？”
马太后放下汤碗，又状似无意地问道。
惠妃的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是太后在考校自己了。
她依旧是那副恭顺的样子，回答道：“是。云妃姐姐心疼嫔妾，送了些花种和糕点过来。姐姐仁厚，嫔妾心中十分感激。”
“哦？只是感激？”
马太后看着她。
“是。”
惠妃抬起头，迎上太后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又坦然，“母后明鉴，嫔妾自知福薄，从未敢奢求过什么。云妃姐姐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又是执掌凤印的贵妃，她愿意垂怜嫔妾，是嫔妾的福气。嫔妾除了感激，不敢有任何其他的心思。”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马太后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惠妃不可能真的就只有“感激”。
但惠妃的这番表态，却让她非常满意。
这表明，惠妃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也明白谁才是这后宫里真正的主人。
她没有因为拉拢了一些低位妃嫔，就生出不该有的野心。
她依旧把自己，放在一个依附于强者的位置上。
这样的人，用起来，才放心。
“你能这么想，很好。”
马太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都是自家姐妹，是该和和气气地相处。云妃那边，哀家也会提点她，让她不要太过强势。你是个好孩子，以后常来哀家这里坐坐，陪哀家说说话。”
这句“常来坐坐”，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肯定和示好。
“是，嫔妾遵命。”
惠妃再次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从慈宁宫出来，采薇扶着惠妃，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娘娘，太后她老人家，好像很喜欢您呢。”
采薇高兴地说道。
惠妃的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她只是望着远处永和宫的方向，轻声说道：“喜欢？或许吧。但更多的，是觉得我好用。”
她心里清楚得很，太后今天跟她说这番话，既是在安抚她，也是在利用她。
太后也觉得云妃的势力扩张得太快了，需要有人来平衡一下。
王德妃已经烂泥扶不上墙，而自己这个看似温顺无害，又小有根基的惠妃，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太后这是在默许，甚至是在鼓励她，去和云妃“打擂台”。
只是，她不会像王德妃那么蠢，真的去跟云妃硬碰硬。
她要做的，是继续扮演好自己这个“温婉贤德”的角色，在两大势力的夹缝中，小心翼翼地，积蓄着自己的力量。
她就像一个高明的棋手，从不急于吃掉对方的棋子，而是在不动声色之间，一点一点地，扩大着自己的地盘。
等到所有人都反应过来的时候，或许，她这颗看似不起眼的棋子，已经成了能左右整个棋局胜负的关键。
采薇听不懂自家主子这句意有所指的话，她只是觉得，今天的风，好像有些凉。
她紧了紧为惠妃披上的斗篷，扶着她，一步一步，沉稳地，向着景仁宫的方向走去。
乾清宫，御书房。
朱枫刚处理完一天的政务，正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
刘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禀报道：“皇上，永和宫的云妃娘娘，给您送了安神汤来。”
朱枫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让她进来吧。”
很快，徐妙云便亲自端着一个托盘，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宫装，没有过多的妆饰，却更显得清丽脱俗。
“皇上还在为国事操劳？也要注意龙体才是。”
她将汤盅放在御案上，声音里满是关切。
朱枫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笑着说道：“有你这碗汤，再多的烦心事，也都散了。”
他拿起汤匙，喝了一口，味道清甜，暖意瞬间传遍了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