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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磁带里的交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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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3章 磁带里的交响 (第1/2页)

    一九七七年的夏天,北半球的季风携带着充沛的水汽,准时覆盖了亚洲大陆的东部与中部。西京市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炙烤后的蔚蓝色,偶尔有几朵庞大的积雨云在远处的秦岭上空堆积,酝酿着傍晚的雷阵雨。

    这座城市的运转节奏,一直是由高耸的烟囱、重载列车的汽笛和工厂按时拉响的电铃所主导的。但在这个夏天,如果仔细聆听,在那些沉闷的机械轰鸣声之间,开始夹杂进了一些高频的、富有节奏感的全新声响。

    城西,华夏第七无线电联合制造厂。

    这座庞大的工厂曾经承担着为战略轰炸机和核潜艇生产精密雷达电子管的绝密任务。而现在,随着微电子技术的进步和高层战略的转向,工厂超过一半的车间被划拨出来,用于生产满足国民日益增长消费需求的民用电子产品。

    三号总装车间内,空调系统将室内温度恒定在二十四摄氏度。几条长达百米的自动传送带在匀速运转。

    这并不是在组装早期的那种单声道砖头收音机。

    传送带上正在成型的,是大西北轻工业技术下放的最新结晶——黄河牌双卡收音录音机。

    在车间前端的注塑区,大型液压注塑机发出规律的排气声。高温熔融的ABS工程塑料被高压注入精密模具,十几秒后,带有复杂卡槽和按键孔位的银灰色外壳便被倒模出来。

    随后,这些外壳进入组装线。

    女工们穿着防静电服,动作麻利地将一块块印制电路板卡入外壳的导轨中。这些电路板上,密密麻麻地焊接了上百个硅晶体管和早期的小规模集成电路块。

    “注意磁头的对齐公差。”车间主任拿着游标卡尺,在工位间巡视。

    录音机的核心在于电磁转换。双卡座的设计,意味着这台机器拥有两个独立的磁带运转机构。一个用于播放,另一个可以进行同步的翻录。

    装配台上,技术员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体积不到大拇指指甲盖大小的金属元件。 这是高频录放磁头。它的内部是由高导磁率的坡莫合金层叠而成的微小铁芯,铁芯上缠绕着极细的漆包铜线。在铁芯的前端,留有一条宽度仅为几微米的工作缝隙。 在组装过程中,这个微米的缝隙必须与磁带的运行轨迹保持绝对的垂直。如果存在哪怕半度的倾斜,在读取磁带上的剩磁信号时,高频部分的电磁感应就会严重衰减,导致放出的声音沉闷不清。 技术员使用专用的光学对准仪,调整磁头底座的弹簧螺丝,直到光标完全重合。随后滴入一滴特种厌氧胶,将磁头的三维坐标死死锁定。

    一台成品双卡录音机的重量达到了五公斤,它配备了四个大功率扬声器,不仅可以通过内部电池供电,还自带了折叠式的提手。这不再是一个固定在客厅桌子上的摆设,而是一个可以被提在手里、随时随地输出高分贝音频信号的移动声学发生器。

    下午六点,下班的电铃声准时响起。

    第七无线电厂的大门敞开,成千上万名穿着蓝色或灰色工装的工人骑着自行车涌出厂区,汇入城市的主干道。

    五十五岁的老王是厂里八级钳工,他在机加工车间负责维护那些精密的数控模具。他骑着一辆半旧的“飞鸽”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下班前在厂门口副食店买的两斤新鲜排骨和一把水灵的空心菜。

    回到位于红星第五工人新村的家里,妻子已经把米饭蒸上了。

    “今天发了高温津贴,买了点排骨。”老王把网兜递给妻子,自己在洗脸盆前用肥皂用力搓洗着手上残留的机油。

    “儿子还没回来?”老王擦干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还没呢,说是学校里有什么社团活动,要晚点。”妻子系上围裙,端着排骨进了厨房,很快,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和热油爆锅的刺啦声传了出来。

    这个两居室的屋子,陈设简单但实用。靠墙摆放着一台“昆仑”牌冰箱,客厅正中央的五斗橱上,供奉般地放着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这在七十年代末的华夏普通工人家庭中,已经算是标准的配置。

    老王坐在木制沙发上,习惯性地拧开了旁边的一台老式木壳电子管收音机。

    经过短暂的预热,扬声器里传出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音员那字正腔圆、铿锵有力的声音:

    “……今日,由我国自主设计建造的第二座百万吨级大型乙烯生产装置在北方化工基地顺利投产并网。该装置的运行,将进一步巩固我国在合成纤维和特种工程塑料领域的原材料保障……”

    老王闭着眼睛,靠在沙发背上,听着这些关于产能突破的宏大数据,心里感到一种踏实。他大半辈子都在和钢铁打交道,在他的认知体系里,国家的强盛就等于高炉里流出的铁水吨数和化工厂里合成的化肥重量。

    半个小时后,防盗门发出钥匙转动的声音。

    老王的儿子,二十一岁的王磊推门走了进来。

    王磊是西京大学机械工程系的大三学生。他一进门,带进来的不仅是外面的热气,还有一种与这个家庭严肃氛围格格不入的视觉冲击。

    他没有穿传统的中山装或者国防绿军便服。他上半身穿着一件印着夸张英文字母的紧身T恤,下半身是一条呈现出喇叭状的靛蓝色牛仔裤,裤腿宽大得几乎盖住了他的球鞋。他的头发留得有些长,几乎盖住了耳朵。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提着的一个崭新的、银光闪闪的“黄河”牌双卡录音机。

    老王睁开眼睛,看着儿子的这身打扮,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这穿的是什么东西?裤腿那么大,像个扫大街的。还有你的头发,明天给我去理发店剪成平头。”老王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王磊把录音机放在茶几上,从旁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对父亲的训斥显得有些不以为然。

    “爸,这叫喇叭裤,现在学校里都流行这个。特区那边过来的新款式,料子结实耐磨。头发长点怎么了,又不影响我画机械制图。”

    “流里流气!”老王冷哼了一声,目光落在了那个双卡录音机上。

    “这东西你哪来的?厂里内部价也要一百多块钱,你哪来的钱?”

    “我用几个月攒下来的生活费,加上帮特区那边的电子厂画了几份电路改进图,赚的外快买的。”王磊显得很自豪,他伸手按下录音机的开关。

    “咔哒”一声。

    录音机的卡座仓门弹开。王磊从口袋里掏出一盘外壳有些磨损的塑料磁带,熟练地塞了进去,按下播放键。

    原本播放着化工产能新闻的客厅里,突然被一阵节奏极其强劲、伴随着沉重鼓点和电吉他失真音效的音乐所充斥。

    这不是华夏传统的进行曲,也不是那些四平八稳的抒情民歌。这是一种通过南方的出口加工特区,悄悄流入内陆高校的西方摇滚乐翻录磁带。

    主唱用嘶哑的嗓音在录音机的大功率扬声器里咆哮着。

    老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茶几前,伸手直接按下了录音机的停止键。

    刺耳的音乐戛然而止。

    “你听的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噪音?鬼哭狼嚎的!”老王指着录音机,严厉地质问。

    “爸,这是摇滚乐。这叫节奏,这叫情感释放。”王磊据理力争,“每天听那些播报钢铁产量的数字,人不觉得闷吗?我们需要点不一样的东西。”

    “闷?没有那些钢铁,没有那些机器的轰鸣,你现在还在黄土坡上啃树皮!”老王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指着窗外的方向。

    “你知道我们这代人是怎么熬过来的?我们在防空洞里躲炸弹的时候,在零下二十度修水库的时候,唯一的指望就是多炼出一吨钢,多造出一台拖拉机!那是保命的东西!”

    “现在日子好过了,你们这帮年轻人吃饱了撑的,开始弄这些靡靡之音。这东西能当饭吃,还是能造出精密机床?”

    王磊看着父亲那双布满老茧和机油印记的手,心里虽然理解老一辈的苦难,但在理念上依然无法认同这种将人视为机器零件的枯燥生活。

    “爸。国家强大了,不就是为了让我们能过上不仅能吃饱,还能有自己爱好的生活吗?我学机械,我会为国家造出更好的发动机。但这不影响我喜欢这种音乐。”

    王磊站起身,拿起录音机。

    “你们那个时代,生存是唯一的法则。但在我们这个时代,机器已经把苦力活干完了,人总得有点思想上的空间。”

    他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卧室,关上了房门。

    餐桌上,妻子端出了热腾腾的饭菜,看着坐在沙发上生闷气的老王,叹了口气。

    “行了,别跟孩子置气了。时代不一样了。现在厂里新进来的那些学徒工,下了班也都不怎么去活动室读报纸了,都凑在一起捣鼓这些带颜色的衣服和录音机。”

    老王没有说话,他端起饭碗,听着收音机里继续播报的新闻,却觉得今天的排骨吃起来没有了往日的香味。

    这种两代人之间关于生存底线与文化需求的无声对立,在西京市的无数个家庭中悄然发生。

    重工业建立起的庞大物质底座,在解决了饥饿和外部威胁后,不可避免地在内部衍生出了一种需要宣泄的剩余能量。

    在西京大学的校园里,这种能量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七月中旬的一个周末。

    傍晚时分,西京大学的中心大操场上,聚集了大量没有回家或去自习室的学生。

    在操场主席台的台阶前,几个男生正在满头大汗地进行着设备的调试。

    王磊也在其中。他没有带那个双卡录音机,而是指挥着几个同学,从一辆三轮车上卸下两个体积庞大的木制音箱。

    这场露天音乐会的设备,充分体现了这群工科生的动手能力。

    在当时的市场上,根本买不到用于大型露天演出的专业大功率吉他音箱。 王磊和几个无线电系、机械系的同学,利用周末时间,跑遍了西京市的几家废旧电子元件回收站。 他们淘来了几根报废的军用雷达发射管和一些大容量的高压电解电容。 在学校的实验室里,他们手工蚀刻了覆铜板,利用这些废旧元件,硬生生地搭出了一个输出功率达到两百瓦的电子管甲乙类推挽功率放大器。 为了解决电子管发热严重的问题,他们在放大器的机箱外部,加装了从报废汽车上拆下来的全铜散热水箱,并连接了一个小型的循环水泵。 而那两个巨大的木制音箱,则是用建筑工地上废弃的多层胶合板,根据声学共振腔原理手工锯切、拼装而成的。内部安装了四个从电影院报废设备上拆下来的十二英寸全频扬声器纸盆。

    “主电源接入。变压器输出电压正常。”一名戴眼镜的男生看着万用表。

    王磊拿起一把有些陈旧的电吉他。这把吉他不知是从哪个渠道流入内地的,琴身的油漆有些剥落。他将连接线插入自制的放大器接口。

    “测试一下扩音效果。”

    王磊拨动了一下琴弦。

    “铮——!”

    经过电子管放大后的吉他失真音效,带着一种极其粗犷和震撼的金属质感,从那两个巨大的木制音箱中猛烈地喷发出来。

    巨大的声浪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震得周围几十米内学生的耳膜嗡嗡作响。

    原本坐在草坪上聊天的学生们,立刻被这新奇而充满力量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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