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五年 (第2/2页)
,要是天气好,入夏之前能接到洛阳以东。”
他说话的声音比从前沙哑了一些,但那股子笃定劲儿一点没减。
年轻官吏低头在图纸上记了一笔,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道正在铺设的灰白色路基和路基上那道锃亮的铁轨,感慨道:“五年前咱们还在渭水边试烧蒸汽船,现在铁轨都快铺到汴州了,日子过得真快。”
马铁头没有接话。
他又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油布,包着几颗新的螺栓,顺手把一节松动的枕木固定得更牢了一些。
他想起当年李默蹲在铁匠铺门口,用炭笔在地上画那辆蒸汽车的草图,线条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那时候他没想过那些线条会变成眼前这条横贯东西的铁轨,也没想过那个蹲在地上画图的人,有一天会让整个大唐的路都跟着他的炭笔走。
长安城太极殿,早朝散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百官鱼贯而出的时候,几个年轻官员还在回廊上低声议论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掩不住的兴奋顺着风向飘出去老远。
“……听说今年还要加开一趟从长安到扬州的船班。”
“扬州...走运河?”
“走运河,但用的不是帆船,是新式蒸汽船,张衡大人说那批船比渭水试航那艘又改进了不少,吃水更浅,速度更快。”
“那从长安到扬州,原来走水路要多久?”
“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一个月。”
“那用新船呢?”
“张大人说四五天就能到。”
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四五天…那跟坐马车去洛阳差不多了。”
“何止差不多,载货量比马车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回廊上的议论声渐渐远了,脚步声也听不清了。
李世民站在御书房门口的台阶上,背着手看了一会儿那些年轻官员远去的背影,然后转身走进屋里,在御案后面坐下来,拿起了今天早上刚刚收到的那份来自户部的汇整册子。
封皮上写着“贞观十年春,漕运盐铁诸项汇总”几个字,是房玄龄的手笔,字迹工整端方。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开头那行数字上。
那行数字比去年翻了好几倍,比前年翻了更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条看不见的轨道上正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往前滑行,连带着整个大唐的赋税、商流、粮运都在跟着加速。
他看了很久,慢慢合上册子,把它放回御案左上角那摞已经批阅过的文书的顶上。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他侧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已经冒出满枝新叶的槐树,深呼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想起八年前在黄山村,四弟蹲在井台边上,用手里的小铲子给那棵新栽的桂花树培土,他蹲在旁边问他那水泥路铺到长安城外花了多少工夫。
当时四弟只回答了两个字:“值得。”
那天下午,李世民批完了最后一批奏折,把朱笔搁回笔架上,站起来,走下台阶,在廊檐下站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去看看那条铁轨,看看那辆从铁轨上走过来的铁马车,看看那些被运上蒸汽船的货物和那些正在用新路新船做买卖的百姓。
他翻身上了马,带了两三个人,沿着那条灰白色的水泥路一路向西,走到城外那片还没完全收工的工地上时,看到一群工匠正蹲在铁轨旁边...
有人正往枕木上敲螺栓,有人在拉线测量,有人在铁轨上推着一辆平板小车,哐当哐当响着走过刚铺好的一段,像是在给铁轨做最后的检查,确保它能稳稳当当地承载那些即将驶过它的蒸汽铁马。
李世民翻身下马,走到那个推着平板小车的小工旁边,弯腰看了看车轮贴着铁轨时留下的那道细密痕迹,又沿着铁轨走了一段,在刚铺好的路段尽头停下来,转身看向来时的方向,那条锃亮的铁轨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长安城灰扑扑的城墙脚下,在视野尽头拐了一个弯,被树木和田野遮住了。
风从渭水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铁屑混在一起的那种特殊气味。
他站了一会儿,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太平坊那所新式学堂是四年前张衡牵头,由工部拨银建造的,每年招收学生三百人,不收束脩,不限出身,贫寒子弟也能入学。
李纲如今是这座学堂的首席教习,但他每个月仍会抽出几天回黄山村指导一下平安和李丽质的功课。
福宝的课业,如今大部分由柳含沫帮着督导,李纲每回来检查一次,看她的进度是否符合预期。
柳含沫今天正坐在学堂靠窗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了的《诗经》,指尖沿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那行字慢慢滑过去。
她旁边坐着两个年岁跟她差不多的小姑娘,正跟着她低声诵读,声音在午后安静的教室里像一阵细碎的风声,撞在窗棂上又弹回来,轻轻散开了。
窗外的梧桐树冒了满枝新叶,风一吹,叶子哗啦哗啦地响,把日光筛成一片碎金洒在桌面上。柳含沫放下书,侧头看向窗外,忽然看到福宝正蹲在学堂门口那棵大槐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根草茎,正专心致志地逗一只蚂蚱。
柳含沫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念那首《关雎》了。
关于蒸汽火车的消息传到洛阳以东更远的地方时,已经是二月下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