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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议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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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三章 议政 (第2/2页)

    他把“议政会推举”四个字咬得很重。这话说给豪格听——你的长子身份不够。这话也说给代善听——议政会的规矩不能破。这话还说给科尔沁代表听——不管你们支持谁,都得在议政会上投票。

    科尔沁代表站起来,对代善行了一礼:“科尔沁莽古斯贝勒的意思是,福临是大汗的幼子,是庄妃娘娘的骨肉。科尔沁骑兵愿意继续为大清效力——效力的对象是坐在汗位上的那个人。这个人是谁,由贝勒们推举。但科尔沁有一个条件:无论如何,庄妃娘娘和福临的安全必须得到保证。”

    这话一出,豪格的脸色变了。科尔沁没有直接说支持福临,但科尔沁说了“福临的安全必须得到保证”。这句话等于给福临上了一份保命符,也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一件事:科尔沁不支持豪格。豪格的手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指节发白。他偏头看了一眼帘子后面庄妃的身影,然后把目光收回来,没有再说一句话。

    当晚,代善在自己的府邸里分别见了豪格和多尔衮。

    先来的是豪格。豪格站在代善的书房里,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眼眶里全是血丝:“二大爷,您是八旗里辈分最高的。科尔沁不支持我,我不意外——庄妃是科尔沁的女儿。但您得替侄儿说句公道话。父皇的长子是我,不是福临。”

    代善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豪格,你父皇当年继位,也不是长子。”

    这句话像是一盆凉水浇在豪格头上。他愣住了,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

    代善继续说:“当年先汗死的时候,我是长子。但我让给了你父皇——不是因为我不能打,是因为我知道你父皇比我能打。今天你和多尔衮谁更能打,这个问题没有共识。但有一件事有共识:科尔沁支持福临。”

    豪格咬着牙,没有说话。

    “多尔衮到现在还没有表态。他为什么不表态?因为他在等。等你先表态,等你先亮出底牌。他不争汗位,但他要争摄政。摄政的人,才是真正掌权的人。”

    豪格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话:“二大爷的意思——我也退?”

    “你退一步,多尔衮也退一步。福临继位,你领兵,多尔衮摄政。这是唯一不会让八旗流血的办法。”

    豪格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多尔衮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子时。代善把对豪格说过的话又对多尔衮说了一遍,只改了几个字:“你退一步,豪格也退一步。福临继位,你摄政,豪格领兵。这是唯一不会让八旗流血的办法。”

    “豪格答应了?”

    “他还没有。但这是唯一的路。”

    多尔衮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沈阳城的夜色。他知道豪格不会轻易答应,但也知道科尔沁表态之后豪格已经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反对福临就是反对科尔沁,反对科尔沁就是断八旗的后路。豪格最终会低头。

    他转过身来,看着代善:“二哥,明天议政会上,我先表态。我不争汗位,愿以摄政王身份辅佐福临。我把球踢给豪格——他如果还坚持要继位,那就是他不愿意退。不愿意退的人,议政会就不敢让他继位。”

    代善点了点头。他看着多尔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努尔哈赤刚死的时候,多尔衮还是个半大少年,跪在灵前哭着问他“二哥,我额娘为什么要死”。如今多尔衮已经是一个能在议政会上算计所有人的摄政王了。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从来没有变过。

    第二天,议政会上,科尔沁代表没等豪格开口先站了起来:“科尔沁莽古斯贝勒的意思——科尔沁支持福临继位。”说完他坐下来,没有看豪格一眼。

    代善环顾殿中,说:“科尔沁已经表态了。支持福临的,站起来。”

    正白旗、镶白旗、正红旗、镶红旗的固山额真同时站起来。多尔衮站起来。多铎站起来。阿济格站起来。镶蓝旗的代表看了看豪格,犹豫了一息,也站了起来。最后站起来的是莽古尔泰——他左肩的旧伤让他起身比别人慢了一拍,但他还是站起来了。只有正蓝旗和镶蓝旗的一半人还坐着。他们看着豪格,等着豪格发话。

    豪格坐在正蓝旗的位置上,双手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指节发白。他看着殿中站起来的那一大片人,看着科尔沁代表脸上淡漠的表情,看着多尔衮嘴角那一丝极淡的弧度,然后把目光收回来,咬着牙站了起来。

    “臣豪格——也拥戴福临。”

    代善站起来,声音沉稳:“八旗议政会推举——福临继位。多尔衮摄政,豪格领兵,科尔沁莽古斯家族护卫沈阳。新汗年幼,庄妃以太后身份垂帘。”殿中所有人同时跪下来,对帘子后面的福临行了三叩之礼。

    福临坐在帘子后面的汗位上,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小龙袍。他看着帘子外面跪了一地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偏头看了额娘一眼,庄妃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你父皇在上面看着你。”福临抬头看了一眼大政殿的藻井——藻井上画着龙。他不知道父皇是不是在龙的眼睛里,但他按额娘教的动作把小手抬起来,对帘子外面的人说了一声:“免礼。”

    六岁的孩子不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但他的声音在大政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把新汗的权威钉在了金砖上。

    多尔衮站在汗位右侧。豪格站在汗位左侧。两人之间隔着汗位,谁也没有看谁。八旗贝勒依次上前对福临行礼,福临按额娘教的话对每个人说“免礼”。科尔沁代表最后一个上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抬起头看着福临,说了一句话:“科尔沁草原上的每一匹马,都是大汗的马。”

    庄妃坐在帘子后面,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攥了一下。她知道科尔沁代表这句话不是说给福临听的——是说给殿中另外两个人听的。她偏头看了一眼帘子外面的多尔衮。多尔衮站在汗位右侧,脸上没有表情,但右手的手指正在案角上轻轻敲着。那是他在盘算时的习惯动作。庄妃认识这个动作。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福临一眼。福临正低头玩着自己的袖口,袖子太长,挽了两道还是拖在案面上。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六月末。朱由检在乾清宫东暖阁里看完王承恩从沈阳发回来的密报,提起朱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福临继位,多尔衮摄政,豪格领兵。三人各有算盘,但谁也不敢第一个拔刀。建州短期内无力南下——朕要趁这个空隙,把辽东的炮阵再往前推五十里。”

    他搁下朱笔,靠在椅背上。建州这盘残局,皇太极死不立嗣时埋下的引线,在科尔沁表态的那一刻已经全部点燃。多尔衮和豪格互相牵制,庄妃在帘子后面握着福临的手,范文程守着火器队不站队。三方势力互相盯着,谁也不敢先动。这就够了——他不需要建州乱成一锅粥,只需要建州出不了沈阳。

    他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下一本奏疏。那是袁崇焕刚送来的军报——祖大寿的骑兵已前出至沈阳以西六十里,沿途堡寨全部收复,建州各旗无一出城迎战。奏疏末尾,袁崇焕写了八个字:“建州内顾,我进无阻。”

    朱由检在军报上批了四个字:“继续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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