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将饵吞下 (第1/2页)
第330章 将饵吞下
那指尖停驻处,墨迹微洇,仿佛已提前窥见了某些东西即将从这头流向那头。
他收回手,将舆图仔细卷好,放回抽屉。
窗外,暮色四合,衙役换防的梆子声遥遥传来,一下,又一下,沉稳而规律。
该安排的,都安排下去了。
现在,只需要等。
等鱼,自己游进网里。
几天后,傍晚,县城另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
林冲“正好”路过,看见孙秀才独坐窗边,面前只一碟茴香豆,一壶浊酒。
他脚步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走了进去,在孙秀才对面重重坐下。
“孙秀才,喝一杯?”
孙秀才抬眼,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嘴上却讶道:“哎呀,林教头!真是巧遇,快请坐!”忙不迭地唤小二添酒添杯。
林冲也不客气,抓起新添的酒壶,先给自己满上,仰头灌了一大口。
劣酒辛辣,呛得他咳了两声,眼睛却更红了些,像是憋着许久的闷气。
“教头这是……有心事?”孙秀才试探着问,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林冲不答,又灌了一口酒,才把酒杯重重一顿,发出“咚”一声闷响。
他盯着杯中浑浊的液体,声音粗嘎:“孙秀才,你上次说的那事……我这几天,翻来覆去地想。”
孙秀才身子微微前倾,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呼吸都放轻了些。
“陆大人……他对我有知遇之恩。”林冲的声音低沉,带着酒气,更带着一种压抑的烦躁,“没有他,我林冲现在还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刨食,或者早被官府砍了脑袋。这份恩情,我认。”
他话锋一转,拳头攥紧,指节捏得发白:“可恩情是恩情,往后是往后。我林冲,他娘的以前是土匪!这身皮,洗不干净!南溪现在是好了,可将来呢?朝廷的大官们,谁看得起我这么个出身?手底下那帮兄弟,现在服我,是服陆大人,服我能打仗。可哪天陆大人调走了呢?或者……出了别的事呢?我这点根底,在正经官儿眼里,算个屁!”
他越说越激动,眼神里透出真实的焦虑,这焦虑半是演,半是真——对未来的不确定,对出身烙印的恐惧,是每一个“浪子回头”者心底最深的刺。
“不止是我,”林冲抓了抓头发,显得异常苦恼,“我儿子……我那婆娘身子不好,就这一个崽。我能教他舞刀弄棒,可将来呢?跟我一样当大头兵?还是去考武举?我这样的爹,就是他前程上的一块绊脚石!朝廷的武将官职,那是正经出身,是铁饭碗,是光宗耀祖……我,我能不眼红吗?”
他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地盯着孙秀才:“可是背叛陆大人……我做不到!他拿我当兄弟,我……我他妈不是人!”
话音落下,他像是用尽了力气,颓然靠向椅背,抓起酒壶直接对着嘴灌,酒水顺着下巴淌进衣领。
孙秀才心里已是乐开了花,面上却愈发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同情:“林教头,快别这么说!您重情重义,孙某佩服!可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您为家人计,为前程想,何错之有?”
他压低声音,凑得更近:“陆大人那边……郑大人也说了,绝不会让您难做。只要事情做得隐秘,陆大人一时半会儿察觉不到。等调令下来,您往边军一去,天高任鸟飞!至于报复……”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笃定的神秘,“郑大人何等身份?他既敢承诺,必有万全安排。保您全家平安,绝非虚言!”
林冲眼神闪烁,呼吸粗重,似乎在做最后的心理挣扎。
他看着孙秀才,嘴唇嗫嚅了好几次。
孙秀才屏息等待。
终于,林冲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又灌了一口酒,用手背狠狠抹了下嘴,声音压得极低,仿佛从齿缝里挤出来:“孙秀才……有件事,憋在我心里很久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
“教头但说无妨!”孙秀才心脏砰砰直跳。
“去年……剿灭黑风寨那仗,你知道的,打得很惨。”林冲的眼神飘向窗外昏暗的天色,仿佛陷入回忆,“寨子里攒了不少贼赃,按规矩,该清点造册,上缴州府。可当时打完仗,弟兄们死伤不少,抚恤银子一时凑不齐,州府那边拨款又慢……陆大人他……”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显得极为艰难:“陆大人他拍板,临时从那批贼赃里,拨了一部分金银,先紧着给阵亡弟兄的家眷发了抚恤,给受伤的弟兄抓了药。数目不小……但这事,当时没来得及在正式的剿匪文牒上完全体现。后来南溪百废待兴,各种开支用度混在一起,这笔账……就更模糊了。”
说完,林冲像是虚脱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敢看孙秀才的眼睛。
孙秀才听得心花怒放,强压着激动,一字一句确认:“教头的意思是……陆大人曾私自挪用剿匪所得的贼赃,用于……嗯,县内开支?且未及时入账上报?”
“不是私吞!”林冲急忙辩解,又显得底气不足,“是……是临时周转!为了兄弟们!可这毕竟……不合规矩……”
“我明白!我明白!”孙秀才连忙安抚,眼中精光闪烁,“林教头深明大义,肯将此等要事相告,足见诚意!您放心,此事仅限于郑大人知晓,必不会外传,更不会牵连于您。这……这恰恰证明了陆大人行事……嗯,不拘常规,确需朝廷规正啊。”
他又劝慰了几句,无非是“前程似锦”、“忠君爱国高于私恩”之类的话,见林冲始终一副魂不守舍、后悔又期盼的矛盾模样,便知火候已到,不再逼迫,只殷勤劝酒。
这场“苦闷的倾诉”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林冲离开时,脚步有些踉跄,背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落寞而挣扎。
孙秀才目送他远去,直到那高大的身影彻底融入黑暗,才猛地攥紧拳头,抑制不住地低声笑了起来。
他连酒钱都忘了付,匆匆起身,几乎是小跑着奔向驿馆方向。
又过两日,黄昏,军器监后巷一个废弃的柴房。
赵铁匠是偷偷摸摸来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旧布包裹的长条卷轴和一个油纸小包,一步三回头,生怕被人跟踪。
钱谦早已等在那里,背着手,神色看似从容,眼中却藏着急切。
“钱……钱大人……”赵铁匠声音发抖,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灰白,嘴唇哆嗦着。
“赵师傅,不必紧张。”钱谦上前两步,语气温和得像个体恤下属的老上官,“此处僻静,无人窥探。东西……可曾带来?”
赵铁匠点点头,动作僵硬地将怀里的布包递过去,手指却死死捏着布角,像是舍不得松开。
钱谦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他按捺住立刻打开查看的冲动,先看向赵铁匠:“赵师傅考虑清楚了?此物献上,便是朝廷功臣,令郎前程,钱某一力担保。”
赵铁匠喉头滚动,眼睛红了,猛地别过脸去,声音哽咽:“大人……俺、俺想了几天几夜……这是俺琢磨了半辈子的玩意儿,是俺的命根子啊……就这么给了朝廷,俺心里……”他说不下去,抬起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睛。
这副模样,十足一个为了儿子忍痛割爱、出卖毕生心血的悲情老匠人。
钱谦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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