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九章 枯木逢春 (第1/2页)
九月末,慕容冲在太极殿朝会上正式颁布均田令。
这道政令的酝酿由来已久——自从崔氏被抄家、王导败走太原之后,邺城周边各阀门名下被查抄的田产一直由户曹暂管,周浚带着户曹的书吏们对着旧田册一亩一亩地重新丈量了将近半年,发现单是崔氏和王氏两家在冀州隐匿的田产就占了全部田册的三成以上。
这些田产有的被阀门以低价强买,有的被以青苗贷之名兼并,有的干脆是伪造田契直接从自耕农手里夺来的。现在这批田产加上其他阀门陆续被清查出的多占田地,总数已足够分给数万户无地流民。
诏书宣读那天清晨,邺城四门同时贴出了告示。
告示上的措辞简洁有力,没有一句官样文章。大意是:
凡在邺城周边流民营中登记在册、无田无产的流民,每丁可分田五亩,每户另加菜地一亩,田契由官府统一颁发,三年内免赋,三年后按新税法每亩征收定额粮税,任何人不得在定额之外加征。
告示末尾盖着慕容冲的传国玉玺和冀州刺史周浚的官印。南市十字街口的告示牌前,从清晨到日暮都挤满了人。
有流民营里出来的汉子蹲在地上,把告示上的字用手指一个一个地描了一遍,描到“每丁五亩”四个字时忽然站起来转头就往流民营跑,边跑边喊“有地了,有地了”。
旁边几个正在排队看告示的老农互相搀扶着挤到前面,让识字的塾师把告示念了三遍才肯信。
有个头发全白的老妪拄着拐杖挤不进去,便拽着旁边一个年轻商贩的袖子问告示上写了什么,商贩大声告诉她“朝廷给流民分地了”,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块发硬的麦饼塞给那商贩,说“这是去年我儿子从流民营里领的救济粮,他一直没舍得吃完,说留着给我过冬,他自己去年冬天饿死了”。
分田的具体执行由周浚的户曹牵头,陆悬鱼负责监督。
他把平安小押的账目暂时交给了沈茯苓全权管理,自己带着张横和几个亲兵扎进了冀州乡间。丈量田亩是最繁琐也最容易出纰漏的环节,他让户曹书吏们按村逐一丈量,每丈量完一村便在村口张榜公布田亩数和分配方案,任何人觉得分配不公都可以当场提出异议。
他自己则每天骑着马在各个村子之间来回巡查,走到哪查到哪,有时一天要跑三四个村子,马鞍都被磨得发烫。
均田令初行没几天,各地便陆续出现了抗拒的苗头。
阀门残余势力虽然不敢再像南市事件那样公然雇佣地痞打砸,但暗中使绊子的手段层出不穷。
有的偷偷涂改旧田契,将原本属于崔氏后人的田产转到无关的远支名下,试图绕过清查;有的趁着夜色把分田告示撕掉,第二天一早再让人散布谣言说朝廷要收回成命;还有几个在地方上还有些势力的郑氏远支,联合乡间的宗族势力威胁流民——谁要是敢领分田,以后祠堂祭祀、红白喜事一概不许参与。
这些抗拒在均田令推行的第二周达到了一个高潮:荥阳郑氏在邺城南郊的一处庄园里,郑家几个远支子弟纠集了数十个佃农堵住庄园大门,不许户曹的人进去丈量田亩,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手里提着一把锄头站在庄门口,扬言谁要敢进庄丈田他就跟谁拼命。
消息传到城东大营时,石虎正在练兵场上操练新兵。他把狼牙棒往地上一顿,朝传令兵吼道——“备马!点五百骑兵,跟老子走!”
他赶到那处庄园时,郑家子弟还堵在门口,锄头已经换成了几把私藏的环首刀,身后那几十个佃农也个个拿着锄头和扁担,面色紧张却不肯散。
户曹的人被堵在庄门外已经快一个时辰了,书吏们抱着田册蹲在路边不敢靠近,领头的老主簿满头大汗。
石虎翻身下马,提着狼牙棒大步走到庄门前,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往人群中一扫,佃农们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那个领头的郑家子弟举着环首刀的手微微发抖,嘴上却还在硬撑——“石将军,这是我们郑家祖上传下来的田地,朝廷凭什么说分就分!”
石虎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左手一把攥住他握刀的手腕,五指一收,那汉子便惨叫着松开了手指,环首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石虎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起来,提到和自己平视的高度,一字一顿地说——“崔清玄当年也问过这句话。你是想去天牢陪他,还是想现在就放下锄头,老老实实把地分了?”
那汉子的脸从通红变成了惨白,双腿在半空中乱蹬,嘴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分,分,我分”。石虎把他放下来,朝身后的骑兵们挥了挥手。
五百骑兵齐齐拔刀,刀光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连成一片刺目的银白色光带。庄门前那几十个佃农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扁担锄头哗啦啦丢了一地,纷纷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石虎没有为难他们,只是让亲兵把那几个领头的郑家子弟押上车,送往邺城天牢听候发落,其余佃农当场登记姓名,各分田地,以流民同等待遇录入新田册。
接下来的日子里,类似的武力镇压又发生了好几次。不是石虎嗜杀——他每次出兵之前都会先派人劝降,大多数情况下对方一听到“石阎王”三个字便自动服了软。
真正需要动刀动枪的只有两次:一次是范阳卢氏的一个远支在庄园里藏了数十把私造的弓弩,试图武装抗拒,被石虎带兵连夜围剿,缴了兵器押入大牢;另一次是荥阳郑氏在黄河北岸的一处盐场里纠集了上百个盐工罢工,要挟朝廷取消均田令,石虎亲自率军赶到盐场,把为首的几个盐霸当场拿下,盐工们见势不妙立刻散了。
谢道蕴在侯府书房里和陆悬鱼谈起这些事时,用了一句极简洁的评价——她感叹道,陶先生在《新桃花源记》里写“以清白之身入污泥而濯之”,这话是说给读书人听的。
石虎将军做的是另一件事:以刀兵之身入污泥而清之。
刀和笔,一刚一柔,恰好是均田令的两条腿,缺了哪一条这均田令都站不稳。
均田令的执行过程中,最棘手的不是那些敢拿刀动枪的阀门余党,而是那些表面上配合、暗地里搞鬼的田产账目。
崔氏和王氏在冀州经营数百年,田产的归属、边界、面积在很多地方都是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糊涂账。
有的田契是数十年前签的,中间转了好几次手,每次转手都有人在账面上做手脚,最后谁也说不清这块地到底是谁的。
有的田产被一分为二分别登记在不同人名下,同一个地主的两份田册上写着不同的面积,丈量时发现实际面积比两份田册加起来还要大,多出来的部分不知道是哪年哪月、通过什么手段从周边自耕农手里蚕食来的。
有的田产干脆没有田契,只是靠宗族势力和当地官府的默许强行占了数十年,如今要重新丈量分配,周围的自耕农纷纷站出来指认这是当年被强占的祖田,但没有田契在手,空口无凭。
陆悬鱼面对这些烂账,调用了文财五阶·通神中的财富守恒之力。
这不是他第一次用财富守恒来对付盘根错节的利益纠纷——当初在古战场上他用财富守恒断了项武战魂的军饷来源,后来在金谷园斗富时他用财富守恒证明了石崇的财富来自垄断和盘剥。
但这一次规模更大也更复杂:均田令涉及的不是一个人、一个战场、一条商路,而是整个冀州数以万计的田产和数以十万计的人口。
他不可能每块地都亲自去查,但他可以用通神之境感知整个冀州范围内的财富流动脉络,从中辨认出哪些财富是正当累积的,哪些财富是通过盘剥和不公手段囤积的。
他把这种感知比喻成“算总账”——不是一本账本一本账本地翻,而是站在整个冀州的财富网络上空往下俯瞰,那些被隐匿的田产、被伪造的田契、被强占的土地都会在网上留下一个不正常的暗斑。
他只需要顺着暗斑往下追查,便能找到问题的根源。在实际操作中,他让户曹书吏们继续按常规程序丈量登记,自己则每天抽出一段时间闭目运转通神之气,将感知到的异常田产标记在地图上,第二天再派专人去核查。
这个过程极耗心神,几天下来他的面色便有些发白,但他硬撑着没有停。他知道均田令必须在秋收前完成田契发放,否则一旦入冬,流民营里的老弱妇孺又要挨冻受饿——他们多等一天,就有人可能撑不过下一个寒夜。
成效是显著的。半个月之内,邺城周边十余县的田产清查工作便完成了大半。
最典型的一个案例发生在邺城东南一个叫李庄的村子——崔氏旧部在当地隐匿了将近数百亩良田,田契上写的是一户早已绝嗣的崔氏旁支的名字,实际上这些地一直由崔家在邺城的旧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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