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6章 雪落无声归期未有期 (第2/2页)
进来的一丝气味——那个老人的气味,不是烟草味,不是铁锈味,是另一种老年人的味道,淡淡的,像旧书页的气息。
不是老李。
它把头埋在前爪之间,不再动了。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着,从雪地上移到了墙上,从墙上移到了地板上,从地板上移到了藤椅上。阿黄趴在门口,看着那束阳光慢慢变长、变淡,直到消失。
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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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雪又开始下了。
阿黄被冻醒了。毯子下面已经不暖和了,它的身体在发抖,牙齿打颤。它站起来,走下藤椅,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它走到厨房——老李以前做饭的地方。灶台上积了一层灰,锅盖歪在一边,里面有一只死掉的蟑螂。它用鼻子拱了拱锅盖,没有找到任何可以吃的东西。
它走到卧室——老李最后躺着的地方。床上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老李的枕头。它跳上床,用鼻子拱了拱枕头。枕头上有老李的味道——很淡很淡,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线香,只剩下最后一点烟。
它趴下来,把头放在枕头上。枕头的形状是老李头部的形状,中间凹下去一块。阿黄把头放在那个凹陷里,闭上眼睛。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冬天。屋子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根烟,但没有点。他看着窗外飘落的雪,眼神空空的,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阿黄趴在他的脚边,下巴搁在他的鞋上。鞋是暖的。
"阿黄,"老李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可能要走了。"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
老李低下头,看着它。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水。阿黄见过那种东西——有一次它生病了,老李抱着它去兽医那里,回来的路上,它看到老李的眼睛里也有那种东西。
"你别怪我,"老李说,声音更轻了,"我舍不得你。但我没办法。"
他伸出手,摸了摸阿黄的头。手是暖的。
"你是个好狗,"他说,"你是我最好的伴儿。"
阿黄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手指上有烟草味。
然后梦变了。炉子灭了,屋子变冷了,老李的手变凉了。他还在摸它的头,但手越来越凉,凉得像雪,凉得像冰,凉得像——
阿黄醒了。
屋子里漆黑一片。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的声音像是谁在窃窃私语。它趴在老李的枕头上,鼻子埋在枕头里,闻到了最后一点烟草味。
它想哭。
狗不会哭。但阿黄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水烧开了一样,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要溢出来。它发出了一声长长的、低沉的呜咽,像狼嚎,又像叹息,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然后被雪声吞没了。
它从床上跳下来,走回藤椅旁边。毯子掉在了地上,它用嘴叼起来,甩到藤椅上,然后爬上去,蜷缩在凹陷处。它把毯子盖在身上,用鼻子拱了拱毯子下面——烟草味还在,但更淡了,像一根快要断了的线。
它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在梦里,老李会回来。在梦里,炉子会一直烧着。在梦里,烟草味永远不会消失。
在梦里,那个人会蹲下来,摸着它的头,说:
"阿黄,跟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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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张阿姨来了,打开门,看到阿黄趴在藤椅上,毯子盖在身上,身体蜷成一个球。
她走过去,蹲下来,轻声说:
"阿黄,起来吃东西了。"
阿黄没有动。
张阿姨伸手摸了摸它的身体。身体是温的,但比平时凉。她又摸了摸它的鼻子——鼻子是干的。
"阿黄?"
阿黄慢慢睁开眼睛。它的眼神很空,像两口枯井。它看了看张阿姨,又看了看门,然后慢慢闭上眼睛。
张阿姨的眼圈红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的清新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关上窗户,走回藤椅旁边。
她没有走。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藤椅旁边,看着阿黄。
"阿黄啊,"她说,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不肯起床的孩子,"你老李哥走了快一年了。"
阿黄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想他。我也想他。他活着的时候,每天早上都来我这儿借报纸看,看完还给我,折得整整齐齐的。他走的那天,我还给他留了一把葱——他爱吃葱,我家的葱长得好,每天给他一把。但他那天没来拿。"
她的声音哽咽了。
"他走得太突然了。救护车来的时候,我还站在楼下,看见他们把他抬出来,身上盖着白布。我想喊他一声,但喊不出来。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把葱。"
她低下头,擦了擦眼睛。
"阿黄,他走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阿黄没有动。它的眼睛闭着,但耳朵竖着,听着每一个字。
"你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你也要吃饭,也要活着。你老李哥要是知道了,他心疼你。"
阿黄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张阿姨站起身,走到碗边,把狗粮倒进去。
"吃吧,阿黄。"
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阿黄没有动。
她叹了口气,拿起碗,走到藤椅旁边,把碗放在阿黄面前。
"吃吧。"
阿黄慢慢睁开眼睛。它看了看碗,又看了看张阿姨,然后低下头,吃了一口。
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吃完之后,它喝了一点水,然后重新趴下来,把头埋在前爪之间。
张阿姨看着它,眼泪掉了下来。
"你老李哥在天上看着你呢,"她轻声说,"他希望你好好的。"
阿黄没有抬头。但它的尾巴尖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像一片雪落在地上。
窗外,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蹦了两下,又飞走了。
屋子里又安静了。
阿黄趴在藤椅上,在烟草味越来越淡的空气里,在雪后初晴的阳光里,在张阿姨轻轻的叹息声里,闭上了眼睛。
它不知道"天上"是什么地方。它只知道,那个人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但它还是会等。
在藤椅上,在烟草味里,在每一个有雪的早晨和无雪的黄昏。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因为它是一条狗。
而狗的一生,就是等待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