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暗潮 (第2/2页)
与他对视。周恒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不是在托孤。他是在做最坏的打算。而这种打算里,居然还有李十一的一份。不是因为李十一重要。是因为李十一有本事活着。
“周爷这一去,不会死。”李十一说。
周恒笑了。那笑很轻,像树影摇了一下。他拍了拍李十一的肩膀。拍得很重,像要把什么钉进他骨头里。然后他翻身上马,朝镇外去了。张茂骑着另一匹马,带着几个残兵,跟在他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远,被风吹散在官道上。
周平没走。他留了下来。这是周恒的安排。周平脸上满是不甘,但也只能从命。他明白,周恒把他留在青牛镇,是为了防李十一。也是为了让李十一防他。一根钉子,两颗心。
李十一回到安民厅,打开张茂留下的木匣。里面是一套极薄的皮甲,暗灰色,入手很轻。他拿起来,发现甲片之间有水纹一样的暗槽。他用一丝水性灵力一试,那暗槽便微微发亮,像有细流在甲间游动。这不是件普通的护具。这是一套水纹甲。周恒手里果然还藏着好东西。
他把木匣交给沈青梧。沈青梧看了看,又把皮甲推回来:“你穿。”
“你穿。”李十一说,“你比我容易死。”
沈青梧抬了抬眉毛。她把皮甲抱在怀里,没再说话。她看见李十一左手的伤口又裂了,布条外渗出一块红。她没叫他重新包扎。她只是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根极细的麻绳,绕在他那根布条外面,打了个极紧的结。
“别动。”她说。然后她站起来。她没走,就站在他身边。两人都看着院子里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榆树。叶子已经快掉光了。只剩几片黄叶在风里打转。像几只舍不得走的手。
入夜以后,李十一独自在河边坐了很久。
河水还是冷的。但水里有了一样别的东西。他入定了。不是休息,是去听。听水脉,听镇子,听远处的马蹄和更远的哭声。他听到了很多东西。远处黑石县的方向,城门开合。城防营的兵在街头跑动,铁甲蹭着石板。他“听”得见,但不清楚。像隔着几层厚布。
旧矿坑的方向,风里有极轻的“嗡嗡”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转。又像有人在地底磨刀。黑煞没有走远。他们只是缩了。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盘回洞里,等着下一次。
李十一睁开眼。月亮照在河上。他忽然觉得,这条河比前几天宽了些。水也急了些。像河伯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他站起来,朝河面弯下腰。水面上,他的倒影被波光打散。他看了一会儿,说了句:“我知道。”
他在对谁说?是河伯。也是他自己。
回镇的路上,他看见沈青梧在镇西墙头坐了一小会儿。她在等他。他快走到她跟前时,她跳下来。两人并排往回走。没有话。风灌满他们的衣裳。
这夜,青牛镇在风声里慢慢睡去。像一头伤重未死的兽,闭着眼,细数自己还剩几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