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灯不齐亮 (第2/2页)
黑着。
乌岐盯着那些没亮的灯:“他们呢?”
姜小禾睁眼:“不去。”
“什么都不做?”
一盏小灯忽然抖了抖。
姜小禾听完,脸色古怪。
“陈白豆说,他会缝衣服。”
“现在缝衣服有什么用?”
北门方向正好抬进来一名伤兵。
大腿被断木划开,皮肉翻着,血顺担架往下淌。那盏没亮的灯“嗖”地飞过去,灯影落地,陈白豆还是耻柱前那副瘦得撑不起衣服的样子。
他看见血,脸白了一下。
却没跑。
跪下,撕布,压伤口。
“腿抬高。”
伤兵疼得发抖,没听清。
陈白豆提高一点声音:“抬高!你想把血都送地上?”
旁边两名狼骑立刻把腿托起来。
另一个没参战的老妇魂影拖来热水。一个死了十几年的账房先生坐到伤棚门口,拿炭条给每个被抬进来的人记名。还有一个满脸胡茬的矿工把哭得喘不上气的孩子抱到背风处,自己被孩子蹬了三脚也没撒手。
那孩子手里攥着半块冻奶饼。
他被放下后,先掰了一点递给陈白豆。
“你也吃。”
陈白豆怔了好一会儿。
“我现在吃不了。”
孩子不肯收。
陈白豆就把那点饼按回他掌心:“那你替我吃。咬慢点,崩牙。”
孩子真低头啃起来。
乌岐站在祭火边,手里的黑钉慢慢垂下。
一名上了年纪的魂影却从灯群里走出来,停到乌岐面前。
乌岐认了两息,脸色微变。
“霍叔?”
老人是上一代祭火匠,十年前死在冬瘟里。活着时最爱骂乌岐“把话藏肚子会发霉”。
这会儿他仍是那副脾气。
“你怕城破,可以。”
乌岐低声道:“我知道。”
“你想救人,也可以。”
“嗯。”
“可你连问都不问,就想把别人塞进去,这不叫救。”
乌岐抬眼。
老人没有再训,转身就往伤棚飘。
“我不上墙。”
“那你去做什么?”
“我会修灯。”
他晃了晃自己半透明的手。
“你们把灯弄坏了,我负责骂。”
姜小禾终于笑了一下。
乌岐站在原地,像突然比刚才老了几岁。
阿古烈已经转身往北门跑。
银背狼挣扎着要起。
阿古烈一脚把它担架边的木杠踩住。
“躺着。”
狼龇牙。
“你再起来,我真拔你牙。”
银背狼喉咙里滚出不满的低声,竟真没再撑。
谢听雪抓起弯刀递给阿古烈。
“你的刀。”
阿古烈接过,看了眼她还没固定好的左肩:“你呢?”
“我有剑。”
“你肩能抬?”
“不能。”
“那还打?”
谢听雪把剑往低处一垂:“剑又不只会从头顶落。”
阿古烈咧了一下嘴:“这句像北荒人。”
“少攀亲。”
北门又是一声巨响。
众人冲上城墙时,第一头雪犀已经从裂口挤进来。
阿古烈不正面顶。
他左脚踩住翻起的墙砖,身体贴着犀角让开半尺,弯刀顺着兽颈滑到后侧。刀锋没往肉里深切,只挑那根从皮下鼓起的黑筋。
雪犀猛甩头。
阿古烈整个人被带离地面,右肩几乎撞上门洞。他却借力翻到犀背,膝盖压住脊骨,反手一挑。
噗。
黑筋断了。
雪犀眼里的赤红瞬间退去一层,冲势却已经收不住,一头撞进空粮仓。
钱掌柜站在后头惨叫:“里面还有盐!”
“自己捡!”
“打完我一定捡!”
第二头疯兽从豁口冲来。
谢听雪没有去抢阿古烈的位置。
她贴着右墙进,剑一直在腰下。第一剑削蹄筋,第二剑敲开兽角,第三剑才送进黑筋根部。她每动一次,左肩都会抽一下,可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只在收剑时对陆临渊说:“你别学。”
陆临渊正想往前。
“我还没动。”
“你眼睛先动了。”
他顿了顿,真停了半步。
城内,七百二十盏灯彻底散开。
有的上墙。
有的救人。
有的躲在伤棚里,一刀也不碰。
灯火高低不齐。
却没有一盏被强行点亮。
乌岐看着这一幕,忽然握住黑钉两端,用力一折。
咔。
钉身裂开一道缝。
阿古烈隔着半条街看见,吼道:“你干什么?”
乌岐抬头。
“找埋钉的人。”
裂缝里没有骨粉。
掉出一根极细的黑色兽筋。
兽筋朝北方绷直。
像一根线,直通风雪深处。
下一刻,远处三十六座兽谷同时传来开闸般的轰鸣。
一座。
两座。
三十六座。
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