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雪地追逐 (第1/2页)
高飞在那里。
老头没在扫地。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背对着秦康,面对着那堵斑驳的、被烟熏黑的墙。那堵墙,是厂区里最老的墙,砖缝里长满了青苔,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灰黄色的土坯。烟熏的痕迹像一条条黑色的泪痕,从墙头一直淌到墙根,记录着这座工厂几十年来的沧桑。高飞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又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钉子,一动不动,却透着一股子死沉死沉的劲儿。
他手里还拿着那把扫帚。那扫帚,竹枝已经磨秃了,手柄上缠着几圈旧布条,布条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黑乎乎的,像干涸的血迹。但此刻,那扫帚不像工具,倒像一根沉重的拐杖,支撑着他那瘦小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身躯。高飞的身子骨本来就单薄,裹在那件灰黑色的旧棉袄里,更显得空荡荡的。风一吹,棉袄的下摆就飘起来,像一面破旗。可他站得很稳,双脚像生了根,钉在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上。
听到脚步声,高飞没回头。
但秦康看到,老头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不是冷。哈尔滨的冬天确实冷,冷得能冻掉耳朵,但高飞的颤抖不是因为温度。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抖,是气。是那种气到了极点,反而发不出声音的愤怒,像火山爆发前最后的寂静。整座火山都在颤抖,地下的岩浆在翻滚,在咆哮,却找不到一个出口。那颤抖从肩膀传到大腿,从手指传到脚趾,连那把扫帚都跟着微微晃动,像风中的残烛。
良久,高飞才开口。
声音不高,却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带着一股子阴冷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胸腔最深处、从那颗被愤怒灼烧得发黑的心脏里挤出来的。它贴着地面滑行,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秦康的耳朵里,钻进他的血管里,让他的血液都凝固了。
"秦康……"
他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加任何称呼,没有"同志",也没有"总工",没有"小秦",没有"技术员"。什么都没有。他叫得干干净净,像在叫一个陌生人,像一个法官在宣读被告的名字。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宣判的意味,一种划清界限的决绝。
"你……真行啊。"
三个字。平平淡淡的三个字。没有感叹号,没有破折号,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但秦康听了,却像挨了一记闷棍。他知道,这比任何骂人的话都狠。因为这三个字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失望、愤怒、痛心、悲哀、还有那种"我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蠢货"的无奈。这三个字,是一把钝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割着秦康的肉。
秦康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又干又涩,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想叫一声"高老",想说"我错了",想说"我没想到会这样"。但他发不出声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羞愧。那种羞愧,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第一次发现,自己那张能言善辩的嘴,在真正的愤怒面前,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你闭嘴!"
高飞猛地转过身。
那张脸,在惨淡的晨光里,像一张揉皱了的旧纸,布满了沟壑。每一道皱纹里都似乎刻着愤怒,刻着几十年地下斗争留下的伤痕。那张脸,秦康见过无数次——在食堂里,在走廊上,在机器旁。那张脸总是带着一种憨厚的笑意,带着一种底层劳动者特有的朴实和善良。但此刻,那张脸变了。它变得陌生,变得狰狞,变得让秦康不敢直视。
那双平日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亮得吓人。
那不是正常的亮。那是一种燃烧着的亮,像两团鬼火,像两盏在黑暗中突然被点亮的油灯。那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冰冷的、刺骨的怒意。那怒意不是冲着秦康这个人来的,是冲着秦康的行为来的,冲着那种愚蠢的、自作聪明的、几乎毁掉一切的鲁莽来的。那两团火,烧得秦康心里发毛,烧得他想后退,想逃跑,想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坚守?惑敌?我让你守,我让你惑!"
高飞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刀突然出鞘,寒光闪闪。他把手里的扫帚往地上狠狠一顿,竹枝戳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你倒好,把天给捅破了!"
他一步一瘸地逼近秦康。那是旧伤——据说是在一次行动中留下的,子弹打穿了膝盖,从此落下了残疾。平时不仔细看不出来,但此刻,愤怒让他的腿脚更加不便,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跛行的、却势不可挡的力量。他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狼,虽然瘸了一条腿,但牙齿依然锋利,目光依然凶狠。
"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
高飞的手指几乎戳到了秦康的鼻尖上。那手指粗糙得像树皮,关节肿大,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色的煤灰。但它此刻充满了力量,充满了愤怒,充满了几十年斗争生涯积累的智慧和经验。
"没有你,这地球就不转了?没有你,这机器就没人懂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打在秦康的胸口。秦康想躲,想退,想解释。但他挪不动脚。他像被钉在了原地,像一只被猎人的灯光照住的兔子,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你知道关明为了压住这事,搭进去多大的人情?"
高飞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但那低沉比刚才的咆哮更可怕。那是一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
"那是拿他自己的命在赌!"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秦康的太阳穴上。他猛地一激灵。他从来没想过这一层。他只看到了关明的冷酷,看到了关明的绝情,看到了那辆警车扬长而去的背影。他没看到关明背后承担的风险,没看到关明为了保住这台机器、保住这条线,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一个警察,帮着兵工厂私运机器——这要是捅出去,关明得掉多少层皮?那不是处分的问题,那是掉脑袋的问题。
"你知道常伟要是知道警察帮着兵工厂私运机器,关明得掉多少皮?"
常伟。那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秦康的心上。他是这条线上的最高负责人,是关明的上级,也是整个哈尔滨地下党组织的核心人物之一。他如果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想?会怎么处理?秦康不敢想。他只知道,关明替他扛下了所有,用自己的人头做担保,把这个窟窿堵上了。而他,秦康,连一句谢谢都没说,就那么傻站着,看着关明消失在风雪里。
"你知道张丽那双眼睛,现在正像狼一样盯着你,就等着你再露一点马脚,好把你连皮带骨地吞了么?!"
张丽。那个女人。秦康当然知道她。厂里的会计,表面上笑眯眯的,见谁都客气,账算得清清楚楚,从不出错。但秦康不止一次在走廊上碰到她,感觉到那双眼睛在自己身上扫过。那眼神,不像看一个同事,不像看一个技术员,倒像看一件商品,看一个猎物。他当时没在意,以为那是女人的多疑,以为那是会计的职业习惯。现在听高飞一说,他才猛然想起,张丽好像总是在他加班的时候"恰好"路过技术科,总是在他调试机器的时候"恰好"来送报表。那些"恰好",原来都是精心设计的窥探。
高飞的声音,一句比一句狠,一句比一句冷,像一盆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他指着秦康的鼻子,手指头因为激动而哆嗦着,那指尖几乎要戳到秦康的眼镜片上。秦康的眼镜被呼出的白气模糊了,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此刻充满了惊恐、羞愧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你以为你那是技术?"
高飞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比风雪还刺骨。
"你那是蠢!"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撞在墙上,弹回来,变成无数个回声,每一个回声都在重复着那个字——蠢!蠢!蠢!
"是拿着革命的家当,耍你那点可怜的小聪明!"
高飞的手在空中挥舞着,像一把刀,在切割着空气,也在切割着秦康那点可怜的自尊。
"你比敌人还可怕!敌人明着来,你这叫……叫自毁长城!你是在帮敌人的忙!"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直接捅进了秦康的心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高飞说的是对的。彻头彻尾的对。他以为自己在战斗,其实他是在帮倒忙。他以为自己在保护机器,其实他是在把机器往敌人的枪口上送。他以为自己是个战士,其实他是个叛徒——不是有意的叛徒,但比有意的叛徒更可恨,因为他是在无知中犯了罪,在骄傲中毁了一切。
秦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甚至没有试图躲闪那几乎戳到脸上的手指。高飞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带着呼啸的风声,抽在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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