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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 军中蠹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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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 军中蠹虫 (第1/2页)

    杨旷第二天就去了营里。

    不是临时起意。昨晚在龙椅上定的五条优先级,第一条就是“整军纪“。整军纪不是坐在太极殿里发一道圣旨——前世的部队里,指挥官下完命令要去看执行。不去看,命令就是废纸。

    他带了杨林的四个亲兵。灰色胡服。没通报。

    长安城北。左骁卫营区。

    上次来是三天前。那次他标了三类营区:第一类烂、第二类精良、第三类是萨水残兵自己磨刀。左骁卫是第二类——太精良了。萨水败了,国库空了,太仓的粮只够四个月。哪个营能在这时候保持甲亮刀利?要么有额外收入,要么有人在贴钱。

    贴钱的人不会白贴。

    杨旷走进营门。没去校场。先去马厩。

    马厩是军营的镜子。前世在扎拉营区,团长查营先查马厩——马吃得好不好、蹄铁有没有钉、粪清了没有。马比人诚实。人会装,马不会。马瘦了就是瘦了,马蹄裂了就是裂了。

    左骁卫的马厩。十二个格。七匹马。

    编制三百二十人的营,配马至少三十匹。七匹。

    杨旷蹲下来看马蹄。最近一匹——蹄铁松了,钉子锈了。蹄壁有裂纹——缺盐缺矿。马的鬃毛打结,没刷。马眼无神——营养不良。

    七匹马。三十匹的编制。缺口二十三匹。马去哪了?卖了。马比粮值钱。一匹河曲马在黑市上能换三十石粮。二十三匹——六百九十石。够一百九十人吃三个月。

    杨旷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他走到甲械库。门锁着。杨旷没让人开锁——他绕到库房后面。后面有一扇窗,木板的,封着。他用刀柄撬了一下——木板松了。不是年久失修的松,是经常被撬开的松。钉子孔磨圆了。

    有人频繁进出这间库房。不走正门。

    他没进去。不需要。他走到灶房。

    灶房里有炊烟。有人在煮东西。杨旷掀开锅盖——稀粥。米少水多。他用勺子搅了一下——米沉在底上,薄薄一层。按制,一个兵每天二升米,够煮干饭。煮稀粥只有一个原因——米不够。

    他放下锅盖。走出来。

    灶房外面蹲着两个人。穿着军袄,瘦。一个在啃什么东西——看了一眼,是树皮。不是饿极了不会啃树皮。

    杨旷站在灶房门口。蹲着的人抬头看见了他——不认识。看见身后四个带刀亲兵,站起来。

    “你们校尉呢?“

    “回……回大人,校尉在、在后院。“

    杨旷往后院走。

    赵诚在后院。一个人坐在一张铺了虎皮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壶酒、一碟肉。酱牛肉。旁边一个小炉子,上面温着一锅汤——羊肉汤。

    灶房煮稀粥。校尉的后院温羊肉汤。

    杨旷走进去的时候赵诚正在撕牛肉。嘴里嚼着,没抬头。

    “谁——“

    他看见灰色胡服后面的四个带刀亲兵。然后他看见了杨旷的脸。

    杨广的脸。杨旷用这张脸。

    赵诚的嘴合上了。牛肉从嘴角掉下来。他站起来——站得太快,椅子倒了。

    “末——末将赵诚——叩——“

    他跪了。膝盖砸地,碟子跳了一下。

    杨旷没看他。他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那碟牛肉、那壶酒、那锅羊肉汤。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叫全营到校场。点卯。“

    赵诚爬起来跑。

    杨旷走到校场。等。

    一刻钟。人来了。

    不是齐整的队列。是一群被从各处拽来的人——有的在穿甲,有的还在系鞋带,有的从茅房跑出来手上还带着水。操练时该有的号子没有。该有的方阵没有。

    杨旷站在点将台上。数。

    一百八十九人。

    杨广的记忆告诉他——左骁卫编制三百二十。

    缺口一百三十一。

    他没说话。从点将台上走下来,走队列前面。一个一个看。

    脸。手。脚。

    有老的——四十来岁,脸上刀疤跟赵诚差不多,但眼神是空的。萨水回来的人。有小的——十七八岁,下巴还没长硬,嘴唇上有绒毛。穿布衣,没有甲。有的在咳。干咳。不是嗓子痒——是长期吃不饱、身体亏了的人的咳法。

    杨旷前世在难民营听过这种咳。

    他走到队列正中。

    “上个月领了几升粮?“

    没人说话。

    “回答。“

    后排。声音很小。“两……两斗。“

    两斗。按制六斗。三分之一。

    杨旷转身。看赵诚。

    赵诚跪在地上。脸已经从红变白了。

    杨旷没问赵诚。他走回点将台。

    “左骁卫校尉赵诚——克扣军粮,虚报兵员,隐瞒逃兵。三罪。“

    他顿了一下。校场上安静得能听见旗杆上的绳子在风里打转。

    “革职。杖四十。流放岭南。“

    然后他加了一句。

    “营中凡是吃过空饷的军官,自己到杨林将军处投首。投了的退赃减罚。不投的——查出来不是流放。是斩。“

    他看赵诚。

    “你供不供?“

    赵诚的嘴在抖。

    “供了,朕不杀你。流放就是流放。不供——朕让杨林的人帮你记。“

    赵诚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地砖上,响了。

    “末将供——末将全供——“

    “虞世基。“杨旷说了三个字。

    赵诚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报上去的逃兵——虞世基说'暂缓'。暂缓核编,空饷就能继续吃。你吃粮,虞世基吃你,上面还有人吃虞世基。一条绳。朕要断绳。“

    他转身对杨林亲兵:“绑了。杖责。“

    绳子上来。赵诚被五花大绑。杖责开始。四十杖。每一杖闷响。赵诚咬着袖子。不叫。

    打完。背上一片血。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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