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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 封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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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六章 · 封功 (第2/2页)

   “不用行礼。“杨旷走进来,在对面坐下,席子凉,他换了个姿势。

    红线看着他,不说话。

    杨旷开口:“朕说过,给你自由。你随时可以走。“

    红线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布,又抬起来。她的眼睛不大,但直,看人的时候不躲。

    “外面没人等我了。“她说。

    杨旷没接话。他知道她的意思。她被杨广从民间掳来,关在宫里三年。家人以为她死了,三年过去,该改嫁的改嫁,该搬的搬了。她出去,没人认,没处去。

    “不走?“

    “不走。“红线把手里的布放下,叠得齐齐整整。“这里有事做,有饭吃。“

    杨旷看着她,心里说,这姑娘务实。她不感恩,不哭,不跪,不说谢主隆恩。她算了一笔账,算完了,决定留下。她的逻辑简单,外面没有路,里面有饭。这不是忠诚,是活人的本能。

    “你是人,不是东西。“杨旷说。

    红线愣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句什么,最后只点了一下头。她没弯腰行礼,因为她不是臣。杨旷也没要她弯腰。两个人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矮几,像两个平等的人。

    窗户外的秋蝉又叫了,叫得不那么急了,像入了秋就没力气。

    杨旷站起来的时候,红线说了句:“面凉了不好吃。“

    杨旷回头看她。她不看他,低着头拿起针线,又缝起来。嘴角弯了一点,弯得很浅,不仔细看找不着。

    杨旷出了偏殿,往御膳房那边走。他没叫人传膳,自己走过去。路上遇到两个小内侍,吓得跪了一地。他摆摆手让他们起来,心里嘀咕,当了两年皇帝,自己走路的权利都没有。

    御膳房里热气蒸腾。陈丽华已经在那儿了,袖子挽到肘上,手上有面粉。她穿一件灰青色棉袍,额前碎发垂下来,脸上沾了一指面粉,自己不知道。杏眼微挑,看了杨旷一眼。

    “陛下又自己跑来了。“

    “来吃面。“

    “面还没好,陛下坐会儿。“陈丽华转身去揉面,腰身一转,碎发晃了一下。

    杨旷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看着她揉面。她揉面的力气不小,面团在案板上被摔得“啪啪“响。他忽然想起前世在部队食堂,帮厨的大姐也是这么揉面,力气大,动作狠,揉出来的面筋道。

    “陈丽华。“

    “嗯?“

    “萧皇后呢?“

    陈丽华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揉。“娘娘说一会儿过来。“

    话音没落,门口有脚步声。萧皇后走进来,穿着正宫的常服,腰直得像根柱子。她四十出头了,保养得好,脸上没什么皱纹,眉眼温柔,但嘴角绷着,有一种端着的感觉。她在御膳房这种地方站着,整个人跟周围的烟火气格格不入,像一朵花插在案板上。

    “陛下。“她行了个礼,动作标准,不多不少。

    “坐。“杨旷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萧皇后没坐,站着,手交叠在身前。

    陈丽华没抬头,说了一句:“娘娘,坐。面好了。“

    她把面下到锅里,水滚着,面条在锅里翻了几下。她打了三个蛋,一人一个,卧在面里。盛面的时候,蛋是整的,蛋黄没破,卧在面条中间,白生生黄澄澄的,好看。

    三碗面端上来。陈丽华先递给萧皇后,再给杨旷,最后自己端了一碗。

    萧皇后接过碗,手指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像是被烫了一下,又缩回去。她重新端住,坐下来。坐的过程很慢,腰一点一点弯,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杨旷低头吃面,不看她。他知道这时候看她,她会更紧。

    面是手擀的,筋道,汤底放了一点醋和葱花,酸香酸香的。蛋咬开,蛋黄还是溏心的,流出来一点,混在汤里。

    萧皇后吃了一口面,嚼了几下,吞了。然后她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又吃了一口。这回她吃得慢了一点,像是在尝味道。

    陈丽华在旁边低头吃面,碎发垂在碗边,沾了一点热气,微微卷起来。她吃得快,筷子动得利落,没一点扭捏。吃完了,碗一放,嘴角擦了一下,抬头看杨旷。

    “陛下,今日封赏,朝中怎么看?“

    杨旷把最后一口面汤喝了,放下碗。“你怎么知道朝中怎么看?“

    “卫国公给了苏威,闻喜给了裴矩,一个高一个低,朝里那帮人眼睛都看花了。“陈丽华笑了一下,笑得淡,杏眼弯了弯。“陛下说笑了。“

    “朕没说笑。“

    “没说笑也说得像说笑。“陈丽华站起来收碗,背影瘦削,腰身在棉袍底下显出来,不细不粗,走路带风。

    杨旷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这女人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精明。她一眼就看穿封赏的层次。苏威封国公是明面,裴矩封县公是暗面,杨铁封伯是压,赵诚封将军是抬。四个人四个心思,她一碗面的工夫全看穿了。

    萧皇后在旁边,碗已经空了。她把碗放在桌上,手指没再抖。她看了杨旷一眼,又低下头。嘴角松了,不再绷着。

    “面好吃。“她说,声音轻,像怕人听见。

    陈丽华在灶台那边头也不回地说:“娘娘喜欢,明天还做。“

    萧皇后的嘴角又松了一点。她站起来的时候,腰没有原来那么直了。直了一辈子的腰,终于弯了一寸。

    不是弯了,是松了。

    杨旷坐在灶台边,听着锅里的水还在冒泡,“咕嘟咕嘟“地响。窗外天色暗了,秋天的傍晚来得早,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桂花的味道,甜丝丝的。

    他忽然觉得,这碗面比太极殿的封赏还沉。封赏是给功臣的,面是给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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