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 后宫 (第2/2页)
不多不少,一寸。从那条笔直的线,弯出来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冰面上裂的那道缝,终于裂到了能看见水的深度。
陈丽华笑了。不是她惯常的那种淡笑,是真笑,杏眼弯成月牙,嘴角翘起来,额前碎发跟着晃了一下。“娘娘这就对了。“
萧皇后的手放在膝上,指尖不白了。松了。
杨旷看着她,心里想,这女人活了几十年,可能头一回在皇帝面前弯了腰。不是行礼的弯,是放松的弯。这比行礼难。
“饿了?“杨旷问。
萧皇后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下面。“杨旷站起来。
陈丽华也站起来,棉袍一转,碎发晃了一下。“我去揉面。“
她往御膳房走,脚步快,但不急,腰身利落。杨旷跟在后面。萧皇后站起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大概在想该不该跟。杨旷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等了一下。
萧皇后跟过来了。她走路的步子还是匀的,但比平时快了一点,快到碎发式的端庄微微破了功。她的深青色衣摆在门框上蹭了一下,她没去整理,以前她会整理的。
御膳房里热气蒸腾。陈丽华已经挽了袖子,手臂白,小臂上有一道面粉印子。她揉面的力气大,面团在案板上“啪啪“响。杨旷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看着她揉面,忽然觉得这画面看了一百遍了,还是看不腻。
萧皇后站在门口,没进来。她在看陈丽华揉面。那个“啪啪“的声音在她耳朵里大概很新鲜。正宫娘娘大概没听过面团摔案板的声音。
“娘娘,进来坐。“陈丽华头也没回。
萧皇后走进来了。她没坐凳子,站在案板旁边,看着陈丽华的手。陈丽华的手不大,但有力,指节分明,手背上有几根青筋,揉面的时候青筋鼓起来。她揉了两下,忽然把面团往萧皇后面前一推。
“娘娘会揉吗?“
萧皇后怔住了。她的手在身侧缩了一下,像被烫着了。但很快,她伸出手来,手指碰了一下面团。面团温的,软的,有点粘手。她的手指细,指甲修得齐,不像干过粗活的手。但她没缩回去,手指按进面团里,按出一个窝。
“这样?“她问。声音轻,但比刚才松了。
“对,使劲往下压,再揉回来。“陈丽华在旁边指导,声音不急不慢。“对,就是这样。别怕粘手,粘了就撒面。“
萧皇后揉了几下,动作生疏,但认真。她的腰弯了,弯得比刚才多。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不高兴,是专注。专注的时候人容易忘掉规矩,忘掉了规矩,腰就弯了。
面团揉好了。陈丽华擀面,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咕噜咕噜“响。面擀薄了,折起来,切。刀在案板上走,“笃笃笃笃“,快而匀。面条切出来宽窄一致,齐齐整整。
杨旷在灶台边烧水。水滚了,冒泡,“咕嘟咕嘟“地响。他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一下。面条在滚水里翻了几翻,白生生的,软了。
陈丽华打了三个蛋。
一人一个,卧在面里。蛋黄没破,整的,白生生黄澄澄,卧在面条中间,像一颗小太阳。
三碗面盛出来。陈丽华先递给萧皇后,再给杨旷,最后自己端。汤底放了一点醋和葱花,还有几滴麻油,香得人鼻子发痒。
萧皇后接过碗。她的手没抖。
以前她的手会抖,端碗的时候,指尖微微发颤,那是绷了太久的后遗症。但今天她的手稳。不是硬撑出来的稳,是松了之后的稳,像一根拉得太紧的弦松了半寸,反而能发出正常的音了。
她低头吃面。第一口,吸了面条,嚼了几下,咽了。第二口,她咬了一口蛋,蛋黄是溏心的,流了一点出来,混在汤里。她的嘴角沾了一点蛋黄,自己没发现。
陈丽华发现了,但没说。她低头吃自己的面,碎发垂在碗边,沾了热气,微微卷起来。
杨旷吃得快,碗见了底,放下。他看着萧皇后。她在吃第三口,吃得慢,但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慢,是尝味道的慢。她的眉眼舒展开了,温柔还在,但底下那层紧绷的壳没了。
“好吃吗?“杨旷问。
萧皇后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陈丽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抿着的那种弯,是笑。笑得浅,但真。
“好吃。“她说,声音比来时松了两分。
陈丽华在旁边站起来收碗,顺手把萧皇后嘴角的蛋黄指了指。萧皇后摸了一下,看到指尖的蛋黄,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脸红了。四十出头的人了,脸红起来还有一点少女的影子。
陈丽华没笑她,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下次蘸点醋更好吃。“
萧皇后点了一下头。这个点头不像以前那种得体的点头,是真的在记。记一碗面该怎么吃,记一个嘴角该怎么擦,记一个人在厨房里该怎么坐。
这些事情,比当皇后重要。
杨旷坐在灶台边,听着锅里的水还在冒泡,“咕嘟咕嘟“的,像有什么话在嘴里没说完。窗外的光又暗了一层,秋天傍晚来得快,风从窗缝挤进来,带着桂花的甜味和灶上的面汤味,混在一起,暖融融的。
萧皇后站起来的时候,腰弯着,没直回去。不是直不起来,是不想直了。她站在御膳房里,深青色的衣裳沾了一点面粉,没去拍。她看着杨旷和陈丽华,眉眼温柔,嘴角弯着,手垂在身侧,不抖了。
她像一个坐下来的人。终于坐下来了。
杨旷心里说,面里卧蛋,三个人三个蛋。一个蛋是封赏,一个蛋是规矩,一个蛋是活人。封赏给了功臣,规矩给了朝堂,活人给了这碗面。
他站起来,把碗放进水盆里,袖子挽起来。陈丽华在旁边洗,手在凉水里泡着,指节发红。杨旷看了一眼,伸手接了她手里的碗。
“朕来。“
陈丽华看了他一眼,杏眼弯了弯,没让,也没不让。“陛下说笑了。“
“朕没说笑。“
萧皇后站在旁边,看着一个皇帝在洗碗,一个妃子在擦案板。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句今天没说过的话:
“明天,我再来。“
不是“臣妾“。是“我“。
陈丽华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杨旷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手里的碗在水盆里“哗啦“响了一声。
殿外麻雀又叫了,叽叽喳喳的,不雅但热闹。秋天的傍晚,天暗了,灯没点,御膳房里只剩灶火的余烬,红红的,照着三个人的脸。
杨旷觉得,这个傍晚,比太极殿的任何一个朝会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