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 世民 (第2/2页)
世民沉默了两息。杨旷看着他。少年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杨旷看见了他的右手微微握了一下拳,又松开了。这个动作极快,快到常人不会注意,但杨旷在部队里见过太多次了。新兵听到命令时的下意识反应。握拳是激动,松开是克制。
激动了。想留。但不敢自己答应。
“谢陛下。“李世民弯腰,“臣听陛下安排。“
杨旷摆了摆手。
“先别谢。朕这没人伺候,你留下来不是当差的。朕看你会看地图不会。“
“略懂。“
“明天来偏殿,朕有张图给你看。“
李世民又弯了腰,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杨旷。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在门框的光影里闪了闪,然后收回去了。
脚步声远了。
杨旷坐在案后没动。
陈丽华从侧门进来,手里端着账册,但她的目光越过账册的边沿,看着殿门口李世民消失的方向。
“这孩子眼睛里有火。“她说。
“嗯。“杨旷应了一声。
“陛下打算怎么用他?“
杨旷没立刻答。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温了,不烫也不凉,正好入口。他咽下去,把茶盏搁在案上。
他在想。
用还是不用?这是第一层。用,他能帮你。不用,他回去太原,早晚自己长成一把割隋的刀。前世的记忆里,李建成和李世民争嫡,玄武门之变,血溅了亲兄弟。这个少年是能杀人的。
但防了人不服。不服了反。防着不用是蠢。不防用,用制度制衡。给他事做,给他路走,给他看着也走不了歪路的笼子。
“用。“杨旷说,“但不是大用。放在身边,看两年。他十六,还有两年才真正能扛事。这两年里,朕教他看天下,也看他这个人。他若是真有本事又肯守规矩,将来给一郡之地让他管。他若起了别的心思,朕比他早看见。“
陈丽华“嗯“了一声。她低头翻了一页账册,忽然抬头道:“陛下怕他。“
不是问句,是陈述。
杨旷手指顿了一下。
“不是怕。是清楚。“他停了停,“朕比他多活了一辈子。他将来会走到哪,朕看过。但这个时空不一样了。他走的路会变,朕也变。怕不怕的没用,盯住才管用。“
“那陛下的火呢?“陈丽华忽然问。
“什么火?“
“陛下眼里也有火。“
杨旷“嗤“地笑了。
“朕那是火气。人家那是志气。能一样?“
陈丽华也笑了,但她的笑含着别的意思。她合上账册,起身往后头走。走了几步又停了,回头看了杨旷一眼。
“陛下,有火的多了。但火往哪烧,才是要紧的。“
说完她转身进了后堂。
杨旷坐在空了的偏殿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殿外北风刮着,吹得廊柱上的漆皮微微翘着。灯火稳稳地燃着,不摇了。
火往哪烧。
他在心里转着这句话。这话说得对。他有火气,李世民有志气。火气和志气都是火,但方向不一样。他这火是往自己烧的,烧前世的债,烧这身壳子的罪孽。李世民的火是往外烧的,烧向天下,烧向功名。
但要是这少年肯把火往一个方向跟他烧呢?
杨旷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他把茶搁下,拿起了笔。给李渊写信。措辞得想想。不能太硬,太硬把人逼反了。不能太软,太软压不住。得摆出一副“你儿子朕看上了,给你面子“的姿态,又得让李渊觉得这是他李家的荣耀。
笔尖蘸了墨,在纸上落了第一笔。
殿外更鼓响了,咚咚两声。已经入夜了。长安的冬夜来得早,天黑得快,灯亮得也快。宫道上一盏一盏灯笼往远处延伸,像一串昏黄的珠子。
杨旷写字的时候,忽然又想起李世民回头那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好奇,打量,试探。还有一样东西他没看错。
野心。
十六岁的少年,眼睛里带野心。不是坏的野心,是好的。是一个觉得自己能做大事的人才会有的光。杨旷在镜子里看过自己的眼,前世的自己二十出头的时候,也是这种光。
但野心是火。火控不住,烧了自己。控住了,烧天下。
他继续写信。写完搁笔,把信吹了吹墨迹,折好。
“明天让赵诚的人送去太原。“他对帘子后面说。
“知道。“陈丽华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过来,闷闷的,像含着什么。
杨旷没追问。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又看了一眼夜里的长安。万家灯火,隔着宫墙看去是一片暖黄的光。这个城里住着一百多万人,其中有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从今晚起,要把天下装进眼睛里看了。
杨旷缩了下肩膀,把袖子拢紧了。
北风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