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重建礼法 (第2/2页)
李愚当场愣住了。
“王安是路上借的名字。”司空图放下笔,“老夫原本只想看看凉国如何对待无名之人。如今既要向凉王说话,自然应当用自己的名字担责。”
李愚这才知道,跟自己同行数日,问了一路田税、盐引和马政漏洞的老塾师,竟然是名满天下的司空表圣。
消息传到王府,敬翔立即来见李业。
“凉国如今有能吏,有名将,却还缺一个能让天下士人相信咱们并非普通军镇的人。”
“司空图若肯留下,比朝廷再封十个官都有用。”
李业明白其中分量,亲自设席相见,开口只称表圣先生。
可礼数给得很足,谈了不到半个时辰,李业便有些后悔。司空图不谈税赋、军队,反而从州学讲到名分,从军屯争田讲到礼法,最后说凉国最缺的是“天下人心所共守之义”。
李业听得不以为然。
百姓吃不饱,谈什么礼义?官府没钱粮,拿什么维持法度?军队打不过别人,文章写得再好,也只是替胜利者擦屁股。田制、马政和盐引,哪一样不比礼法实在?
司空图说到一半,忽然笑道:“大王一定是在想,这老朽果是个酸儒,满嘴空谈。”
既然被人看穿,李业也懒得装。
“确实有一点。”
一旁被拉来陪客的李振忍不住笑出声来,敬翔也端起茶盏,遮住了嘴角。
司空图也不生气,只问道:“大王可知苻坚?”
“读过。”
“那大王便该知道,苻坚也是一代英主。”
前秦有王猛整顿吏治、压制豪强,苻坚又灭燕、取蜀、并凉,一度统一北方。论淝水以前的疆域兵马,比今日的凉国,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振脸上的笑容顿时没了。
“先生此言过了。”
“苻坚倾国南下,军令不一,各部各怀异心。凉军早已军政分离,粮饷统一核发,降兵打散整编,又有州县、田册和法令,并非只靠大王一人强行捏合。”
“李公说得不错。”
司空图居然点头赞同。
“所以老夫才说,凉国之器,远胜天下诸镇。”
“《易》有言,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田册、盐引、马场、军法和州县学,都是器。”
“诸公造器有功,老夫从未说这些无用。”
他放下茶盏。
“可今日凉国,有器而无道。”
这句话就不客气了。
李振立即反问:“凉国轻徭薄赋,收复安西,让道路无盗、百姓有田,难道也算无道?”
“当然算善政。”
“可田册只能告诉官员今日该收多少税,不能告诉后来掌权的人,为什么不能在田册外再加一笔。军法能让士卒服从号令,却不能让打下城池的功臣,心甘情愿把赋税和刑狱交还州县。”
司空图指向那份军屯申状。
“今日那个都将肯退,是因为李巡使奉了大王的命令。若争田的是杨师厚、葛从周呢?若大王恰好不在灵州呢?”
“今日凉国上下服从大王,因为大王战无不胜、赏罚公平。跟着大王,有田可耕,有功可赏。”
“可若有一日,大王败了呢?病了呢?不在了呢?”
“到那时,将军为何仍肯把粮饷交给布政使核拨?刺史为何敢按法处置功臣子弟?党项、吐蕃、回鹘和安西诸部,又为何还认灵州的法令?”
李振这一次答不上来了。
这才是司空图以苻坚相比的用意。淝水之败只是引线,王猛一死、苻坚一败,慕容氏、姚氏便各自起兵。前秦看似疆域万里,其实仍是一座围绕苻坚搭起的大营。
“能经一败而不散,才算国家。胜则相从,败则各去,不过是一座大营。”
李振仍然不服。
“大唐经义、礼典、官制俱在,为何天下反而乱成今日模样?”
“因为礼只在太常寺的书里,不在天下人心里。”
朝廷可以册封节度使,却不能阻止节度使把军镇传给儿子;节帅名义上统率牙兵,牙兵却能因为少发几匹绢便换掉主帅。诏书还在讲君臣,真正管用的却是谁发粮、谁握刀。
这才是真正的礼崩。不是朝会上少跪几次,而是天下人都知道,规矩根本约束不了强者。
安史之乱以来,天下打了一百多年,许多旧门第和大庄园早被战火打散,荒田也并不少,所谓土地兼并的人地矛盾,已然大为缓解。
可仗还是照打,皇帝照样被杀,将士照样拥立主帅。
土地、赋税和饥荒是柴薪,但旧秩序已死、新规矩未立,才是火一直烧不灭的原因。
李业终于收起了先前那点轻视。
他过去看到的主要是土地兼并、财政崩溃、藩镇割据和军队私人化。所以他选择丈田、收税、控制粮饷、军政分离,建立一支听命中枢的军队。
这些当然没错。可他同样知道后来的五代:中原人口锐减,荒田遍地,政权仍然几年一换。今天牙兵杀节帅,明天将军废皇帝,谁的刀快,谁便能解释礼法。
“天子者,兵强马壮者为之!”
说到底,所有人都只忠于眼前给自己好处的人。
今日凉国,真的完全不同么?
四军体系、田制、盐引和学堂能够运转,很大程度上仍因为李业不断取胜,赏罚公平,也压得住麾下将领。
若他明日死去,或者像苻坚那样,大败而归。众人服从的究竟是这些制度,还是会立即争夺他留下的兵马和权力?
想到这里,李业问道:“先生所谓礼法,莫非是要恢复门阀尊卑,再让百姓跪回豪族脚下?”
“大王这话,至少说错了两点!”
司空图回答得很干脆
“一,今天的百姓,倒是没有跪在豪族脚下,可恐怕还不如被豪门盘剥呢,起码世家大族不会屠城。就说大王治下,没有礼法,难道就没有豪族吗?百年之后,敢问今日大王之左膀右臂,哪一位,不是豪门贵族?”
这话可谓诛心,大家都是成熟的政治动物了,什么众生平等,说出来不可笑吗?既然有国家,有社稷,还没到共产社会呢,就会有贵贱,就会有世家和平民。
“二,藩镇之乱,群雄并起,世家早已落寞,黄巢之后,天下世家更是尽数凋残,这正是大王可以把礼法道统,与君王治统合一,以求万世治安的良机!否则若数十年后,待大王治下新的功臣名门再次崛起,后继之君无有此等威望,很多事情,便是想做,也做不成了!”
“礼,是让君臣、文武、军民都知道自己的本分和边界。法,是让这条边界不因谁的刀更快便随意改变。”
“百姓依田纳税,官府便不能另行横征;将军以军功受赏,便不能染指地方刑狱;文官奉王命办事,也要有封还乱命、弹劾功臣的职责。”
“这些规矩若只在大王英明时有用,便还是大王一人的恩德。等到连后继之主也不能随意废弃,才是凉国的法统。”
敬翔听到这里,已经完全明白司空图的意思。
这老头不是来争官位的。
他问的是凉国能否越过平定乱世所要过的最难一关——人亡而政不息。
“依先生之见,凉国这个‘道’,该从何处立起?”李业问道。
司空图答道:“不从给大王再添一个尊号开始。”
“先从写清楚,大王有什么事不能做开始。”
李振这一次没有反驳。
李业却笑了起来。
“表圣先生若肯留下,我可以给先生建文馆、史馆。先生不必替王府写颂文,只管替我把这些不能做的事情写清楚。”
司空图又问:
“若史官把大王的过失写进国史,大王能否容下?”
“若谏官依照定制封还王命,大王能否不以抗命治罪?”
“先生若只会奉承,我又何必千里请你?”
李业想了想,答得也很实在。
“我不能保证每一次都听。”
“但至少可以保证,他们不会因为说了真话便掉脑袋。”
这已经足够了。
毕竟在如今的长安,别说反驳天子,连天子自己的话都未必有人听。
“老夫可以暂留。”
李业让韦庄写好诏令,笑道:“史官落笔,不为尊者讳?”
“不为尊者讳。”
“好。我请先生留下,要的就是这支不肯替人遮丑的笔。”
唐末战乱,大量经史典籍流落,版本繁杂,文化没落,但在这个时代,还没有人在意这些民族文化的灵魂。
李业听从建议,效仿当年太宗皇帝还是秦王时,所设的“文学馆”,招揽名士,设立昭文馆,设置文学、史学、五经博士之职,负责检校经史,记录整理文书典籍。
司空图由此留在灵州,不受高官,只暂领昭文馆学士,参与文馆、史馆草创。
凉国政权,已然逐渐从一个唐末军阀藩镇,开始向有着正式制度,乃至于重建官方意识形态的“小朝廷”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