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定难无主 (第1/2页)
第二日天亮,从延、庆两州征发随军的一千多民夫,还没打扫完战场。
死马堆在北坡,折断的弩矢插得到处都是。昨夜重新竖起的凉王大纛下,七都军士按阵站定,队正以上军官聚集在中军大帐之前。没人说话,只能听见战马的嘶鸣声。
崔珩跪在最前面。
他已经被拔了衣甲,只穿白色中衣,双手反缚。寒风吹得衣袍贴在身上,越发显得瘦。此人一夜没睡,脸色白得厉害。
军法官当众念完案卷。
右都都将战死以后,崔珩没有接到郑洵和中军号令,擅自将本都撤往第二道车垒,也未通知左都,致使营门洞开、相邻军阵动摇、大纛倒地。
《凉王纪效》里写得很明白:临阵无令,退一队者斩。
这条军法以前杀过逃兵,杀过队正,也杀过两个出身党项大族的都将。如今轮到崔家人了。
郑洵忽然出列,跪倒在地。
他昨夜肩头中了一箭,箭已经拔出,但血迹犹在。年近五十的人,在阵前这么一跪,邠宁军中不少军官都低下了头。
“大王,崔珩有罪,军法官所判并无差错。”
郑洵没有替他翻案,只把额头压得更低。
“只是右都主将猝死,前有凤翔,后有党项,他是错判,不是怕死。右都后来也有三百余人随我反攻,重新夺回大纛。请准他削籍为卒,戴罪前驱。若军法必须追究主将,某统军无方,愿降官三级,分他一罪。”
崔珩闻言,手指猛地攥紧,亦是有些希冀的看着大纛下面无表情的李业。
说到底,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崔珩不仅是军中一个普通将佐,还是节度使崔彦冲的侄子,王妃崔瑛、陇右布政使崔舣的族兄。
李业披着昨日那身明光铠,袖口凝着一片暗褐色的血。那不是他的血,是替他挡槊的亲军留下的。
“郑副使,你说得有道理。”
军阵里出现一阵极轻的骚动。
“崔珩不是懦夫。他若只是个寻常军校,昨日那种情形,降为白身,让他去前军拿命赎罪,也不是不能商量。”
郑洵抬起头。
李业却继续说道:“偏偏他不是寻常军校。”
“他是崔节度的侄子,是王妃的族兄。姚长奇失踪以后,邠宁军添了多少崔氏子弟、门生故吏,我知道。崔家这些年帮过我,我也一直没有拦。”
“可今日若因为他有个做节度使的叔父,因为他能攀上凉王府,便可在临阵退军之后活命,日后军法便只配杀没有门第的穷汉。”
李业扫了一眼阵前。
邠宁右都站在最边上。有人眼中含泪,也有人死死盯着崔珩。昨日留在营门没能退下来的两百多人,几乎死了一半。
“军法若只杀寒门,还叫什么军法?”
郑洵面如死灰,嘴唇颤了颤,最终没有再开口。
崔珩闻言,面如死灰,想说出什么来求饶,却也没了勇气。
想自己大好年华,才三十出头,是名门出身,若是没有此事,日后随着李业吞并关中、巴蜀,逐鹿中原,恐怕混个节度使也未必不可能。
不过好歹作为世家子,还是有些基本素养的,自知求饶无用,便只能道
“大王,没等到军令,也没告诉左都,便擅自撤军,是某之罪。”
他朝李业叩首。
“叔父荐某入军,却从未教某临阵退却。请大王把这句话写进判词,不要牵连叔父和族人。”
李业看了他片刻。
“准。”
“斩。”
崔珩被拖到大纛以东。行刑军士挥刀以前,他朝南面邠州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后闭上眼睛。
刀落得很快。
郑洵跪在原地,肩头血水又渗了出来。李业命人把他扶起,降官一阶,仍留行营领邠宁军戴罪。昨日固守左营和反攻夺旗的军士,则当场记功;逃散后自行归队者只打军棍,不再深究。
右都军士原以为李业杀完崔珩,接下来便要整都问罪。听见这道军令,反倒有几个老卒跪了下去。前排一名脸上缠着麻布的队正磕了个头,起身时没有说万胜,只把昨日被踩断的认旗重新扛在肩上。
军心这种东西其实没那么玄乎。跟谁姓、说过多少漂亮话,都不如让士卒亲眼看见:有门第的犯军法一样死,没门第的立了功也照样赏。
该杀的杀,该赏的赏,这便是军法。
李业又命人将完整判词抄录两份,一份送邠州崔彦冲,一份送灵州王府,请崔瑛亲阅。一个字不删,也不另写什么温言宽慰。
崔氏仍然是凉国最重要的士族之一,崔彦冲也仍是邠宁节度使。但从这一刀以后,谁再想把军中一都经营成自家部曲,便得先摸摸自己的脖子。
同一日,张归霸已经到了夏州城下。
他留下五百人守经略军旧城,自率两千五百朔方军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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