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求生 (第2/2页)
初雪喝下去,喉咙动了一下。她声音沙哑:“你……你怎么办?”
“我死不了。”我说。
她忽然拽住我的手腕,往微雪那边挪:“先喂她。”
我轮番喂微雪、初雪。
可伤口很快便不再流血。
我只能重新在伤口上划开一道浅口。血再慢慢渗出来,我赶紧把手伸到她们的嘴边,一滴一滴喂给她们。
血一停,我便再划。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之后,我眼前一阵阵发黑,手臂也越来越沉,可我没停。
只要她们还能咽下去,我就继续。
血流得越来越慢,我正准备再划开伤口,忽然一只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抬起头。
初雪脸色好像有了一点血色,轻声的说:“别喂了。”
“你们再喝点。”
“已经够了。”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微雪,又低头看向我的手。
“再这样下去,你会撑不住的。”
我想把手抽回来,她却握得更紧了一些。
“真的够了。”
她说着,伸手扯下一截自己的衣袖,小心地缠在我的手腕上。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生怕弄疼我。
“谢谢你救了我们。”
她低着头,把布条打了个结。
我看着她的手,没有再坚持。
后半夜徐福摸到我这边来,蹲在我旁边,压低声音:“再这样下去,咱们都得死。”
我没理他。
徐福急了,压低声音,“得想个法子,把赵戈收拾了!你手里有剑,趁他睡着……”
“我浑身没力气,连剑都抬不动。”
“要不我把剑给你,你去。”
徐福眼尾飞快瞟了眼不远处歇着的赵戈,又猛地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声音压得更细,带着颤道:“不成不成!我哪敢上前?我这身子骨虚得很,稍微一动就出声,不等靠近就得被他察觉。真要上去,怕是剑还没举起来,先送了自己的性命。要不再看看吧。”
我闭上眼,没接话。可我心里知道,他说得对。如果赵戈活着,我们都得死。
又过了一天,赵戈用力站了起来。他看向了微雪。
“今天就选你了。”
他站起来,朝微雪走过去。
我突然动了一下。
赵戈警惕地看着我:
“你干什么?”
“别碰她。”我叫道。
赵戈笑了:“病秧子,你管得着?”
他伸手,一把抓住微雪的胳膊。
“放开她。” 我用力大声说道,“要喝,先喝我的血。”
赵戈冷笑一声,不再多言,拔出腰间断枪,径直朝着微雪胳膊刺去。
这时初雪扑上去,一口咬向赵戈受伤的手臂。
赵戈疼的大叫。用力一甩,一把把初雪甩出去。
恰在此时大浪涌来,船身猛烈颠簸,他脚下一滑,立身不稳,重心悬在半空。
我拼尽残存力气,借着海浪之势纵身弹起,一招潮起。长剑自下而上刺出,借船板倾侧之力,趁他甩出初雪分心的一瞬。剑尖穿入他肋下,斜向上刺穿肺腑,直扎心口。
“你……”
赵戈低下头,怔怔望着胸口透出的剑刃,抬手想要去拔。手抬到一半,没了力气,垂了下去。
他倒下的时候,微雪从他手里挣开,缩回姐姐身后。
我拔出剑后膝盖一软,跪在船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过了一会儿,徐福才敢出声。“你……你把他杀了。”
“杀得好。”徐福咽了口唾沫,“他……他早就该死了。”
他往我这边挪了挪,像是要离赵戈的尸体远一点。
可没挪两步,他停住了。
他盯着赵戈流出来的血,看了一会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血……”他哑着嗓子说:
他像是不受控制似的,爬过去,趴在赵戈身上。
血还没干。他凑上去,喝了一口。又一口。
“徐福!”我喊他。
他像是没听见。他伏在赵戈的尸体上,嘴唇沾满了血,像彻底疯了一样。他喝了几口,忽然停下来,干呕起来,呕得整个人蜷成一团。
“我不想死……”他趴在那儿,声音发着颤,“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他趴在赵戈的尸体旁,哭嚎起来。
天色转暗后,先是天边滚过一阵雷,然后风大起来,再然后,雨点落下来了。先是几滴,稀稀拉拉的,打在船板上,像是试探。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整个海面都笼罩在雨幕里。
“雨!”初雪喊起来,“下雨了!”
她捧着双手,仰头接雨。微雪把那只破碗举起来,接满了,端到初雪嘴边:“姐姐,喝。”
我也仰起头张开了嘴。雨水裹着海风的咸腥落进唇间,初入口时带着海水淡淡的涩味,可顺着喉管咽下去的一瞬,体内竟漫开一丝清甘。那股润意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散开,连日干渴带来的灼痛感,消去了大半。
赵戈的尸体横僵在船板中央。冷雨不断冲刷着他,将他面上、手上凝着的血一点点冲淡,混着海水顺着木板缝隙流进海里,最后只剩苍白冰冷的皮肉。
我喝了雨水之后感觉身上有了一些力气,然后起来,把赵戈的尸体拖到船边。这时初雪也爬过来帮我,我们把赵戈的尸体扔出了小船。
然后我又朝阿荻的尸体走去。我俯身,轻轻解下阿荻头上那根褪色的红头绳,一圈一圈,仔细系在自己的手腕上。红绳沾着雨水,贴在皮肤上微微发凉。
而后我小心抱起阿荻,将她缓缓放进翻涌的浪里。海水温柔地托住小小的身子,一浪推着一浪,慢慢往远处漂去,越飘越淡,最后融进灰蒙蒙的雨雾里,再也看不见踪影。
初雪没有出声,也没有落泪。她静静跪在湿冷的船板上,面朝茫茫大海,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微雪挨着她,一言不发,跟着伏下身磕头。
雨下了大半夜。等雨停的时候,船板上的角角落落,都存了水。
徐福翻出所有能盛东西的家当。两个水囊尽数撑开接雨,三个豁口陶碗挨个摆到船板低洼处,连之前装过丹药的空木匣子都掏了出来,去兜雨水。
嘴里还嘀嘀咕咕念叨:“别浪费别浪费,一滴都不能流回海里去!”
我们又在海上漂了几天。
我感觉丹药的后劲,一天比一天轻了。人也不怎么觉得发冷了。原先骨头缝里的酸疼,也好了很多。
一天下午远处的海面,浮起一线黑影。
初雪忽然喊:“烟!”
我抬头。那线黑影已经能看清了,是个岛。岛的山坳里,飘着一缕烟。
“岛!”徐福也看见了,“是岛……”
初雪和微雪抱在一起,眼泪无声淌下。
徐福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盛水的匣子。他喝了一大口。他又看了看那缕烟,嘴唇抿成一条线。
岛在渐渐地变大,浪在推着我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