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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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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二章 灵前 (第1/2页)

    大政殿里的白蜡燃了整整一夜。

    皇太极的灵柩停在殿中正北,描金朱漆的大椁在烛火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椁前设素帛灵帷,帷前摆着供案,案上列着三牲、五谷、白蜡。八旗的旗主按序分列两侧——正黄、镶黄、正红、镶红在左,正白、镶白、正蓝、镶蓝在右。每面旗下站着一排披甲侍卫,盔缨用白布缠过,刀柄上系着素帛。殿中没有人说话,只听得见白蜡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王承恩是六月初五到的沈阳。他从京城出发,经山海关、宁远、锦州,一路走了六天。

    随行带了十六名锦衣卫缇骑、四名司礼监随堂太监,以及骆思恭从北镇抚司调来的两名通满语的锦衣卫百户。

    车队在沈阳城南的怀远门外停下,建州方面派了范文程来接。

    范文程站在怀远门下,穿着一身素服,腰间系着白带。他身后是八旗各旗派来的迎宾使,再往后是一排披甲侍卫,盔缨上缠着白布。王承恩从马车上下来,整了整衣襟,目光从范文程脸上扫过——两人在之前封王大典上已经交过手,彼此都清楚对方的底细。

    “王公公一路辛苦。”范文程拱手行礼,用的是汉礼。

    “范先生节哀。”王承恩还礼,“咱家奉旨前来吊唁,请范先生引路。”

    范文程引着王承恩穿过怀远门,沿着沈阳城中的大街往大政殿方向走。街道两侧的店铺全部关了门,门口挂着白布。路上的行人极少,偶尔有几个科尔沁骑兵骑马经过,马蹄铁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王承恩注意到,这些科尔沁骑兵的盔甲上没有缠白布——他们不是来吊唁的,是来给庄妃镇场子的。科尔沁莽古斯家族的骑兵比八旗任何一旗都更早赶到沈阳,驻扎在永福宫外,名义上是护卫大汗遗孀,实际上是在告诉所有人:谁敢动庄妃和福临,就是动科尔沁。

    王承恩把这些记在心里,没有写在纸上。

    到了大政殿前,王承恩在丹陛下站定,整了整衣冠,然后稳步走上丹陛。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八旗贝勒们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多尔衮跪在灵前左侧首位,豪格跪在右侧首位。王承恩进来的时候,多尔衮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冷,像是在看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豪格则根本没有抬头,他的额头一直抵在金砖上,嘴里念念有词。

    王承恩走到灵前,面对皇太极的灵位站定。他从袖中取出朱由检亲笔写的祭文,展开,朗声宣读。

    “维崇祯二年岁次己巳,六月朔日,大明皇帝遣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致祭于顺义王皇太极之灵曰:尔以建州之雄,嗣守藩封,恪恭乃职。自受封以来,约束诸部,谨守辽河之界,岁时朝贡,罔有缺失。锦州之役,尔虽败衄,而能引兵东归,不复西犯,是其恪守藩篱之明证也。方期永绥边圉,共享太平,讵意壮年殒逝,闻之恻然。呜呼!辽河之水长东,十王亭前旗半卷;藩篱之臣遽陨,大政殿里烛空燃。科尔沁草青而复黄,沈阳城月缺而复圆,尔皆不及见矣。朕遣使致奠,用表恤典。尔其安息,永固北疆。尚飨。”

    祭文宣读完毕,王承恩将祭文在灵前的白蜡上焚了。祭文的余烬在烛火上飘起来,像是一群细小的灰蝴蝶,在灵帷前面缓缓盘旋,然后散落在金砖上。他退后三步,对灵位行了三揖之礼。

    礼毕,他转过身来,面对八旗贝勒,说了一句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

    “陛下闻大汗薨逝,痛悼不已。着臣赍旨吊唁,并问——新汗安好?”

    这句话问得极妙。不问豪格,不问多尔衮,问的是新汗。可新汗还没推出来。多尔衮跪在灵前,右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豪格抬起头,目光从王承恩脸上扫过,然后偏头看了代善一眼。

    代善站起来,对王承恩拱了拱手:“大汗去得突然,未曾留下遗命。新汗将由八旗议政会推举,尚未推选。请王公公稍待。待新汗继位,定当遣使报与大明皇帝。”

    “那咱家就在沈阳多住几天。”王承恩微微一笑,“等新汗推出来,再向新汗宣旨。”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一个字都压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王承恩要在沈阳等——这意味着大明皇帝的眼睛会一直盯着大政殿里的这场议政会,直到新汗被推出来为止。

    当晚,范文程在驿馆设便宴款待王承恩。宴会设在驿馆正堂,桌上摆着满洲人的待客菜——白肉血肠、酸菜炖骨头、烤鹿肉、苏子叶饽饽。酒是科尔沁的马奶酒,度数不高,但后劲绵长。范文程亲自给王承恩斟了一杯,王承恩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

    “范先生,咱家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王承恩说。

    “王公公请讲。”

    “大汗去得突然,未曾留下遗命。这在建州历史上,可有先例?”

    范文程沉默了一会儿,放下酒杯。“有。先汗努尔哈赤死时,也没有指定继承人。当时是大贝勒代善主动让贤,推举大汗继位,避免了一场内斗。如今大汗突然走了,同样的难题又摆在了八旗面前。不同的是,当年先汗有代善让贤,今天大汗去得太急,什么都没来得及交代。”

    “代善还在。”王承恩说。

    范文程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肯定,不是否定,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的同时暗示这个事实本身就有问题。

    王承恩没有再追问。他已经从范文程的话里听出了两层意思。第一层:代善当年让位给皇太极,是因为皇太极比他能打。今天豪格和多尔衮谁更能打,这个问题没有共识。第二层:代善已经不年轻了,他不是当年那个能主动让贤的二哥了——他有两个旗的兵力,有辈分最高的身份,有在议政会上最关键的一票。他不再是让位的人,他是决定谁上位的人。

    便宴散后,王承恩回到驿馆房间,关上房门,在炭条本上写下一行字:“范文程暗示代善态度未定。豪格与多尔衮皆欲争位,科尔沁已先一步入城拱卫永福宫。建州内斗之势已成,只待议政会。”

    写完这行字,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明天他要去永福宫见庄妃——那是此行最关键的一步。

    第二天一早,王承恩以吊唁女眷的名义前往永福宫。这是正常的礼仪程序——大明天使吊唁藩属大汗,除了在灵前行礼之外,还应向后宫致哀。陪同的是范文程和两名科尔沁莽古斯家族的侍女。到了永福宫门口,侍女引着王承恩进了正殿,在暖阁的帘子外面站定。帘子里面是庄妃和福临,帘子外面是王承恩和范文程。

    “庄妃娘娘节哀。”王承恩隔着帘子行了一礼,用的是内廷太监对藩属王妃的标准礼仪——不卑不亢,有礼有节。

    “王公公远来辛苦。”庄妃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不高不低,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大汗走得急,没能见上大明天使最后一面,是建州的憾事。”

    “陛下也深为痛惜。”王承恩说,“大汗在时,辽河以东赖其约束,各部和睦。如今大汗去了,陛下最关心的是——新汗能否继先王之志,守辽河之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关心新汗,实际上是在告诉庄妃:陛下在看着,新汗是谁,关乎辽东太平。

    庄妃沉默了一息。然后她说:“王公公,大汗走得太急,连一句话都没给本宫留。本宫只是个女人,不懂那些大事。但本宫知道一件事——福临是大汗的亲骨肉。王公公从京城来,见多识广,可否替本宫拿个主意?”

    王承恩等的就是这句话。

    “娘娘,福临是大汗的幼子,也是科尔沁的血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科尔沁骑兵是八旗最大的兵力支撑,娘娘是科尔沁的女儿。娘娘不开口,议政会不敢定。”

    帘子后面安静了。庄妃没有说话,但王承恩听见了她手指在衣料上轻轻攥紧的声音——那声音很轻,是丝绸摩擦的微响,但在安静的暖阁里,它就是最大的声音。

    “娘娘。”王承恩继续说,“陛下有一句话让咱家带给娘娘——福临继位,大明承认,辽东太平。豪格或多尔衮继位,大明不认。娘娘知道的,袁督师的炮阵已经在辽河边上架好了。”

    他故意把“袁督师的炮阵”这几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日常琐事。但正是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让这句话的分量更重了。

    帘子后面沉默了很久。然后庄妃说了一句话。

    “王公公,替本宫转告陛下——建州是陛下的藩属,这一点不会变。本宫只是汗王的遗孀,一个女人,不懂打仗。但本宫知道一件事——科尔沁的马,只认本宫。”

    王承恩在帘子外面微微弯了一下腰。他从庄妃这句话里听出了她想表达的全部意思:她会争。她手里有科尔沁的骑兵,她的儿子是皇太极的幼子。她不会让豪格和多尔衮抢走属于福临的东西。她需要大明的支持——不是出兵,是承认。只要大明承认福临,她就有把握在议政会上拿到足够的票数。

    “娘娘的意思,咱家一定转达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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