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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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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二章 灵前 (第2/2页)

”王承恩说,“咱家在沈阳多住几天,等新汗推出来,再向新汗宣旨。咱家告退。”

    他退出永福宫的时候,在殿门口停了一下。纳兰站在门外的廊下,手里端着茶盘,茶盘里放着两碗还没端进去的马奶子。她和王承恩的目光在空气中对了一下,只有一瞬。没有眼神交流,没有暗号,只有一个侍女和一位太监擦肩而过时最基本的那种避让。

    庄妃在暖阁里沉默了很久。她抱着福临,手指在孩子的袖口上轻轻摩挲着。她想起了皇太极死的那天晚上——皇太极靠在南炕上,手里握着没批完的折子,她坐在旁边缝一件小袄。亥时,皇太极的手忽然松开了,折子滑到炕上,他的头微微偏到一侧,呼吸声停了。从生到死,连一句话的工夫都没有。他没有给她留下任何遗言——不是不想留,是来不及。真正能推福临上位的,不是遗命——是力量。科尔沁是力量。大明是力量。她庄妃,也是力量。

    她抬起头,对帘子外面的纳兰说了一句话:“请科尔沁的代表到永福宫来。”

    同一天下午,多尔衮在灵前守了整整三个时辰。他跪在最前排,膝盖已经跪得麻木了,但他没有动。不是他不想动——是他不敢动。一动,就会被人看出他的心思。他眼角的余光能瞟到豪格跪在右侧首位,同样纹丝不动,同样在撑着。两个人都跪在皇太极的灵前,都低着头,都在做同样的功课——等。等多尔衮先动,豪格就能抓住把柄。等豪格先动,多尔衮就能借题发挥。等代善先开口,两个人都能松一口气。但代善就是不开口。

    退灵之后,多尔衮在大政殿外堵住了代善。两人站在殿角的阴影里。深夜的沈阳城安静极了,大政殿里的白蜡还在燃烧,烛火透过格窗照在殿外的石阶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值夜的兵丁远远看见他们,不敢靠近。

    “二哥。”多尔衮的声音很低,“大政殿里的议政会,什么时候开?”

    代善看着多尔衮。他还记得当年努尔哈赤死的时候,多尔衮还是个半大少年,跪在灵前哭得浑身发抖。如今多尔衮已经是正白旗的旗主,八旗之中最能打的贝勒,站在那里像一杆标枪。但代善还是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当年那个少年的影子——那个在努尔哈赤灵前哭着问他“二哥,我额娘为什么要死”的少年。

    “等该来的人都来齐了。”代善说。

    “谁算该来的人?”

    “科尔沁的代表还在路上。莽古斯贝勒本人不会来了——年事已高,草原上的路不好走。但他会派一个能替他说话的人来。在那个人到沈阳之前,议政会不能开。”

    多尔衮沉默了一息。“科尔沁支持谁?福临?”代善没有回答。多尔衮又说:“福临才六岁。六岁的孩子能干什么?”

    “六岁的孩子什么也不用干。”代善说,“他的额娘替他干。”

    多尔衮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在咀嚼一个他很不想咽下去的事实。庄妃是科尔沁寨桑家族的女儿,她背后是整个科尔沁草原的骑兵。没有科尔沁的马,八旗在辽东站不住脚,这一点他知道得太清楚了。他自己的正白旗有一半的马是科尔沁产的,豪格的正蓝旗也是。他可以不把庄妃放在眼里,但他不能不把科尔沁放在眼里。

    “二哥,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支持谁?”多尔衮的目光直视代善。

    代善沉默了很久,久到值夜的兵丁换了岗,久到大政殿里的白蜡又燃了一截。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我支持八旗不散。”

    他转身走了。多尔衮站在殿角的阴影里,看着代善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与此同时,豪格在自己的帐篷里来回踱步。他的帐篷扎在盛京北郊的正蓝旗营地,帐中只有他和几个心腹。帐角摆着皇太极生前赐给他的弯刀,刀刃上刻着正蓝旗的牛录编号。豪格在帐中走了无数个来回,然后忽然停下来,对身边的一个亲信说了一句话。

    “你去科尔沁草原走一趟。不要进城,不要见任何人。就在城外的铁匠营附近蹲着。盯住佟养性——盯住他和明廷之间有没有暗通款曲的痕迹。”

    亲信愣了一下。“主子,佟养性是大汗的人——大汗刚走,查他的人是不是不太妥当?”

    “正因为大汗走了,才要查。”豪格的声音压得很低,“铁料含碳量上不去——佟养性说含碳量差了一丝,就真的差了一丝?大汗在的时候没人敢问,大汗不在了,我要知道真相。如果佟养性在铁料含碳量上做了手脚——那大汗的锦州之败就不是败在天时上,是败在人上。那个人的背后是谁——我要查清楚。”

    亲信不敢再问,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豪格坐回案前,端起马奶酒喝了一口。酒已经凉了,但他没有让人去热。他需要凉的东西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在科尔沁草原上没有眼线——那是多尔衮的地盘。但他知道,佟养性是皇太极生前最信任的铁匠。如果佟养性有问题,那皇太极对铁料含碳量的判断就可能有问题。如果皇太极的判断有问题,那“铁料不突破不要南下”的顾虑就有问题。如果这个顾虑有问题,多尔衮主张的避战就有了致命弱点——豪格就能拿这个在议政会上攻击多尔衮。

    他把酒碗放下,望着帐外五月的夜空。科尔沁草原的方向,星星稀稀落落,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子在深蓝色的绒布上。

    同一夜,范文程去了一趟汉军旗火器队的营地。火器队的营地在沈阳城西的一片荒地上,周围没有帐篷,没有马厩,只有几排简陋的土坯房。皇太极生前把火器队放在这里,不是因为这里好——是因为这里偏。偏到豪格和多尔衮都不会来。范文程到的时候,几个汉军旗将领正围坐在营房里的火堆旁边,他们的盔甲挂在墙上,盔甲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范先生。”为首的将领站起来,对范文程行了一礼,“大汗不在了,火器队以后听谁的?”

    范文程站在营房门口,看着火堆旁边这些汉军旗的兵。他们的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每个人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等着听一个能让他们安心的答案。

    “大汗生前反复交代过一句话。”范文程说,“汉军旗的火器队不能散。不管谁继位,火器队都是大清的。谁继位,你们听谁的。但谁要是想散了火器队——我范文程第一个不答应。”

    几个将领互相看了一眼,同时跪下来磕了一个头:“愿听范先生调遣。”

    范文程把他们扶起来,拍了拍为首那人的肩膀。他走出营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操场上的火铳手——他们正在夜色里训练,火铳上的准星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皇太极花了十年才把汉军旗练出来,这支火器队是建州最后的底牌。这张底牌不能丢在任何人的手里——豪格不行,多尔衮不行,福临也不行。这张底牌只能留在大清自己手里。

    皇太极死后的第四天夜里,科尔沁莽古斯家族的代表到了沈阳。他一路从科尔沁草原赶来,脸上被草原的风沙刻出了无数沟壑。他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带了二十名科尔沁骑兵,但每一个骑兵都骑着科尔沁草原上最好的马。他进了沈阳城之后没有去大政殿,没有去见多尔衮,也没有去见豪格。他直接去了永福宫。

    庄妃在永福宫里等了他很久。

    与此同时,王承恩在驿馆里收到了一份从皮岛方向传来的密报。密报是毛文龙派人送来的,只有几行字:“臣已奉旨率水师巡弋鸭绿江口,切断建州从朝鲜方向获取外援之通道。朝鲜义州府已接臣通报,暂不与建州有任何官方往来。”王承恩把密报折好放进袖中,在炭条本上写下一行字:“毛文龙水师到位。建州三面受压——西有袁崇焕炮阵,南有毛文龙水师,内有豪格多尔衮之争。”

    与此同时,袁崇焕已经在辽河以东完成了炮阵部署。从锦州到沈阳的驿道上,明军的火铳营和炮营正在稳步推进。建州各旗忙于内部权力交接,对明军的推进反应迟缓——或者说,各旗都不知道该由谁来下令防御。

    豪格和多尔衮谁也不肯先开口调兵,因为谁先开口,谁就显得是在抢兵权。而代善的两面红旗按兵不动,摆明了不站队、只守城的姿态。

    皇太极死得太突然,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留。他在世时最深的那些心思——谁来接替他、八旗该怎么走、科尔沁的铁料什么时候才能攻破——全部变成了没有答案的疑问,扔给了跪了一地的贝勒们。而跪在最前排的两个人,一个是他的长子,一个是他的幼弟。

    他们跪在同一张炕前,隔着三步距离,谁也没有看谁。三步的距离不远,但在这间暖阁里,三步就是两个阵营之间最远的距离。

    此刻,沈阳城外,科尔沁草原上,佟养性正蹲在炉子前面,用那把从辽河渡口捡回来的铜卡尺量着下一炉钢的尺寸。而沈阳城里的每个人都在等——等多尔衮先动,等豪格先开口,等代善先表态,等科尔沁的代表先亮出底牌。

    大政殿里的白蜡还在燃烧,灵位前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白蜡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像是一个时代的骨节正在被时间一节一节地拧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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