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反转的会面 (第2/2页)
行伍之人的剽悍气息依旧逼人。
他走到堂中,先向王德安和陆怀瑾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
然后,他转向郑南星,抱拳,声音洪亮,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落下:“启禀刺史大人、钦差大人,末将林冲在此。末将从未私分过一文剿匪贼赃!去年黑风寨之役,所有缴获金银、器物,皆由县衙主簿会同州府派来的书吏,当场清点,一式三份造册。一份上缴州府库房,一份留存县衙存档,一份当时便张榜公示于县衙门外,所有抚恤、赏银发放,皆有花名册与领款人画押为证!州府备案文册编号为丙字柒号,刺史大人府衙档库,随时可调阅核查!”
他每说一句,郑南星的脸色便白一分。
林冲说的太具体了,具体到州府备案的文册编号!
跟在林冲身后的,是军器监赵铁匠。
老头儿还是那副木讷模样,甚至有点紧张,搓着手,但眼睛却亮得出奇。
他走到林冲身边,先朝王德安和陆怀瑾鞠了个躬,然后看向郑南星,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钦差大人,俺老赵交给钱大人的那卷图纸和那包铁粉……是陆大人让俺给的。”
郑南星脑中“嗡”的一声。
赵铁匠继续道,语气带着匠人特有的实诚:“俺们陆大人说了,钦差来查,咱们得配合。所以俺就照着陆大人的吩咐,给你了”
堂内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堂外远处模糊的衙役换岗脚步声。
王德安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郑南星瞬间灰败下去的脸上停了停,又扫过神色坦然的林冲和赵铁匠,最后落在陆怀瑾平静无波的侧脸上。
他心中已如明镜一般。
郑南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猛地窜起,瞬间冲到头顶,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响,却像被堵了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份字字诛心的弹劾奏章副本,那力透纸背的字迹此刻显得如此荒谬,如此可笑。
那所谓的“铁证”,林冲的“证词”,赵铁匠献上的“秘宝”……原来全都是对方早已布好的局,挖好的坑,就等着他兴冲冲地跳进来,抱着这些精心伪装的“罪证”,傻乎乎地跑到刺史面前,上演一出贼喊捉贼的闹剧!
他被骗了。
从头到尾,他都被那个看似闲散、宠妻无度的年轻县令,玩弄于股掌之间。
钱谦站在郑南星身后侧方,早已面无人色,冷汗浸透了内衫,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看看郑南星,又惊恐地看向陆怀瑾,对方甚至没给他一个眼神。
王德安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沉沉的威压,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郑大人,”他看着郑南星,目光锐利,“林教头所言,州府确有完整备案,所有剿匪缴获、抚恤开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本官离府前,才核验过存档文册。你弹劾陆县令‘私分贼赃’,为何不先向州府调阅存档?偏听一面之词,便欲罗织罪名,上达天听?”
他又看向面如土色的钱谦:“还有这所谓‘匠技外泄’,钱大人,你身为朝廷命官,收取地方匠人‘献技’,可曾验明真伪?可曾想过,这或许是地方为应对你等逼索,无奈出此下策?钦差查案,当秉持公心,详加核验,岂能如此草率,几乎酿成冤案,陷害能吏!”
每一句,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郑南星和钱谦的心口上。
郑南星身体晃了晃,手中的奏章副本飘落在地,他浑然未觉。
脸上那维持了许久的清高、矜持、阴鸷,此刻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惨白,和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惊骇、茫然,以及一丝……即将崩塌的恐惧。
王德安不再看他,转而对陆怀瑾和缓了语气:“陆县令,林教头、赵师傅,此事本官已知悉。尔等忠于职守,配合查察,并无过错。起来吧。”
“谢大人。”陆怀瑾起身,林冲和赵铁匠也跟着站直。
陆怀瑾这才弯腰,将地上那份奏章副本捡起,轻轻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双手递向王德安,语气依旧平稳:“王大人,此物……或可作为郑大人‘查案草率,几酿冤狱’之证,是否需一并附于青州给朝廷的说明文书中?”
王德安接过那几张纸,掂量了一下,没看内容,只淡淡道:“自然需要。郑大人……”他抬眼,看向失魂落魄的郑南星,“你这‘八百里加急’,我看就不必送了。先将此事原委,写一份详尽的折子,呈报御史台与本官。至于你后续如何查察……待本官与陆县令核议完南溪诸务,再议不迟。”
这话说得轻,落在郑南星耳中,却重如千钧。
这意味着他的钦差权威,在此刻的青州刺史和南溪县令面前,已荡然无存。
那份倾注了他无数心血与嫉恨的奏章,成了废纸,更成了他行事荒唐的罪证。
陆怀瑾好整以暇地坐回椅中,端起自己那杯一直没怎么动的茶,揭开杯盖,轻轻吹了吹水面上舒展开的嫩绿芽尖,然后,浅浅啜了一口。
茶香清冽,沁人心脾。
堂外日头渐高,光柱透过雕花木窗斜shejin来,照亮了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郑南星脸上那混合着耻辱、惊怒与茫然的灰败。
王德安开始就南溪的几项具体事务,询问陆怀瑾细节,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质揭发从未发生。
陆怀瑾对答如流,条理清晰。
郑南星僵坐在那里,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他听得见王德安和陆怀瑾的对话,却一个字也进不了脑子。
耳中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直到这场气氛诡异的三方会面,以王德安一句“今日便到此为止,陆县令,准备好相关文册,午后本官再看”宣告暂歇,郑南星才被钱谦颤抖着搀扶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出县衙二堂。
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冰冷。
回到驿馆,他便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钱谦在门外惶惶不安,不敢进去。
直到傍晚,房门才打开。
郑南星脸色依旧灰败,但眼神里多了某种决绝的疯狂。
他手中拿着一份新写的、字迹凌乱的文书。
“钱谦,”他声音嘶哑,“收拾东西。我们…准备…离开南溪。”
“大人?现在?”钱谦大惊,“王刺史那边……”
“王德安?”郑南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现在自身都难保了!你以为陆怀瑾布下这局,只是为了对付我?王德安今日在此做见证,就已经被绑上了陆怀瑾的战车!他要么帮陆怀瑾彻底按死我,要么就被我牵连,落下个‘治下不严、包庇纵容’的名声!他有得选吗?”
他猛地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平复,眼中血丝密布:“此地不能留了!再留下去,我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回京,必须立刻回京!把我们看到的、听到的,关于陆怀瑾在南溪的种种,关于王德安与他的暧昧,统统报上去!这里……已经成了铁板一块,是陆怀瑾的南溪了!”
钱谦看着郑南星眼中那近乎癫狂的神色,一股寒意再次涌上心头。
他知道,这场对决,他们已经输得一败涂地,连底裤都被人扒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