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山论道(上) (第1/2页)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隰衡发现自己靠在石头上睡着了。
脖子上僵得很。他动了动脑袋,骨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身上多了一件棉袍——贺知微的那件,带着老人的气味,干枯的草药味混着一点墨香。
贺知微不在竹椅上。
隰衡站起来,四下看了看。亭子后面传来水声。他走过去,看见贺知微蹲在水缸旁边,用一只手舀水洗脸。另一只手——那只抖得厉害的手——撑着缸沿。
"醒了?"贺知微头也没抬。
"嗯。"
"你睡着的样子也不好看。脖子歪着,嘴张着。"
隰衡把棉袍脱下来,叠好,放在竹椅上。"昨晚给您盖的?"
"老夫看你睡着了。山里晚上凉,你倒不怕冻。"贺知微用袖口擦了擦脸,站直了身子。他的背有些驼了,但使劲挺一挺还能直起来。
"早饭呢?"隰衡问。
"你自己做。"
隰衡看了看灶台。铁锅旁边有一个陶罐,罐子里有半罐粟米。灶台下面有干柴。他生了火,煮了一锅粟米粥。没有别的配菜,他从包袱里拿出剩下的干枣,泡在粥里。
粥煮好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秋天的太阳升得不快,照到亭子里的时候已经是暖烘烘的。
贺知微喝了半碗粥,吃了几颗枣,然后放下碗。
"昨天的话还没说完。"
隰衡把碗收了,拿到水缸边洗了。回来的时候在石头上坐下。
贺知微靠着竹椅,目光看着远处的山。
"你说你记得很多很多事。"老人说,"老夫想跟你聊聊——记忆。"
"聊什么?"
"老夫写了一辈子书,写的都是什么?记录。记录天气,记录草木,记录山川河流,记录前人的言行。"贺知微的声音比昨天更哑了一些,但说话的节奏没有变,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钉钉子一样,每一锤都落在实处。
"《溪山丛录》三十二卷,"他继续说,"卷一到卷八是物候。什么时节开什么花,什么时节结什么果,什么时节候鸟来,什么时节候鸟走。这些是天地间最规矩的事,年年如此,从不走样。"
"卷九到卷十六是地理。哪座山有多高,哪条河有多宽,哪个地方的土是什么颜色,哪个地方的水是什么味道。这些也是规矩。山不会跑,河不会搬家——至少在人活着的时候不会。"
"卷十七到卷二十四是人物。古人的言行、事迹、文章、政绩。有些是正史里有的,有些是正史里没有的。老夫从各种杂书、碑文、口传里搜罗来的。"
"卷二十五到卷三十二——"他停了一下,"是老夫自己想的。"
"想什么?"
"想一个问题。"贺知微转过头来看着隰衡,"文明这个东西,最怕什么?"
隰衡没有立刻回答。
贺知微也没等他回答。"老夫想过很多答案。战争。灾荒。暴君焚书。权臣毁学。这些都是。"
"但都不是最大的。"
"最大的敌人是什么?"
贺知微伸出一根手指。
"遗忘。"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想想——"老人的身体微微前倾,"秦焚书,项羽烧咸阳,董卓焚洛阳。多少典籍化为灰烬?多少年的积累毁于一旦?这是兵火之祸,惨是惨,但还不算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没有人记得那些被烧掉的书里写了什么。"
"人死了,脑子里的东西就跟着死了。"贺知微的声音变得沉了,"一个老农死了,他知道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割、怎么看天色判断晴雨——这些知识跟着他进了棺材。一个大夫死了,他用了一辈子的药方、他对每一种草药的脾性的了解——也进了棺材。一个匠人死了,他砌墙的手法、他烧窑的火候、他调釉的秘方——全进了棺材。"
"没有人记得。"
"没有。"
亭子里安静了。
隰衡坐在石头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紧。
"多少技艺失传了,"贺知微继续说,"墨子的守城术,失传了。公输般的木作秘法,失传了。扁鹊的望诊心法,据说也失传了。这些东西不是写在纸上就能传下去的。写是写了,但写下来的只是皮毛。精髓在脑子里,在人跟人之间手把手地传。一个人死了,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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