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山论道(上) (第2/2页)
一大半的那个人死了,剩下的那一小半就变了味。再传一两代,就只剩下一个名字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老夫七十几岁了。"他说,"七十几年的东西装在脑子里。有些还记得清楚,有些已经模糊了。老夫怕的不是死——怕的是死以后,这些东西就没了。"
隰衡低下了头。
他想起了很多人。
春秋时候跟他学过射箭的一个年轻人,姓赵,学了三年,箭术已经很好了。后来那个年轻人死在了一场战争里,他教的那些手法、那些经验、那些在实战中一点一点磨出来的窍门——全没了。
汉代的某一个秋天,他认识了一个酿酒的老妇人。老妇人酿的酒是当地最好的,方圆百里没有人比得上。她有一个秘方,只在每年桂花落尽的时候才加一味特殊的药草。老妇人死的时候,秘方没有传下来——她的儿媳妇学了三年,酿出来的酒总是差了一层味道。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一千年。一千年来他看着人们学会一些东西,然后死去,然后那些东西消失。像河面上泛起的泡沫,冒出来,破掉,不见了。
而他——他是这条河。
河水从他身上流过,带走了无数人的声音、面孔、手艺、智慧。他记得一些,忘了更多。那些他记得的,也没有地方放。他不敢写下来。写了,就会被人看到。被人看到,就会被追问。被追问,就会暴露。
他是活生生的记忆之库。但这个库没有门,没有窗,没有出口。里面的东西只能在他脑子里腐烂。
贺知微没有注意到隰衡的表情变化。老人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远方,自顾自地说着。
"所以著书立说是大事。"贺知微说,"老夫这辈子做的就这么一件事。把脑子里的东西写下来。"
"写了,就算人死了,知识还活着。"
"这就是老夫写《溪山丛录》的道理。"
他转过头来,看着隰衡。
"你记得那么多事。你有没有想过——写下来?"
隰衡的喉咙动了一下。
"写下来。"他重复了一遍。
"是。"
他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写下来——他想过。不止一次。但每一次想到要写,他都停下了。写什么?写一千年来见过的所有事?那需要多少卷书?写出来放在哪里?谁来读?谁来信?
一个活了千年的人写下一本回忆录——这种东西写出来不是传世之作,是取祸之道。
但贺知微说的有道理。写下来了,就算人死了,知识还活着。
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点了点头。
"您在《溪山丛录》里记的那些东西——物候、地理、人物——都是您亲眼见过的?"
贺知微笑了。"怎么可能全亲眼见过?老夫一辈子没走出过江南。很多事是听来的、读来的。但老夫有一条规矩——"
他伸出一根手指。
"凡写下来的,必须注明出处。听来的注明听谁说、在哪里听。读来的注明哪本书、哪一卷。自己想的,注明'愚见'。绝不混淆。"
"为什么?"
"因为后人要用的。"贺知微说,"老夫死了以后,也许会有人翻这本书。他翻到了,要用的时候,得知道这条记录靠不靠谱。听来的就不如亲见的靠谱,亲见的也可能有偏差。注明出处,后人自己判断。"
隰衡点了点头。
"你记的那些事——"贺知微的目光变得锐利了,"有没有出处?"
"……有。"
"什么出处?"
"我自己。"
贺知微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老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夕阳西斜。亭子里的光线从明亮变成了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了灰暗。山风冷了下来,从谷底往上吹,带着水汽和落叶的味道。
隰衡在灶台生了火,烧了一壶热水。水开了,他用剩下的茶叶泡了两碗茶。一碗递给贺知微。
贺知微接了,双手捧着碗,借碗的温度暖手。
"明天继续说。"老人说,"今天的话还没说完。"
"好。"
"你不走?"
"不走。"
贺知微看了他一眼。
"那好。"老人把茶碗放在膝盖上,低头喝了一口。茶水的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暮色中化作一缕白烟,飘了几寸高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