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之死 (第1/2页)
秋风把院子里桂花吹落一地,碎金似的铺在青砖缝里。
隰衡天没亮就醒了。不是被什么声音吵的,而是某种更安静的东西——院子里那棵老桂树今年开得比去年晚,香气却浓得发苦,像是憋了太久,一下子全涌出来。这种浓法让他想起贺知微去年说的话:"今年桂花开得不对劲,太拼了。花也知道自己在赶时间。"
他披了件外衫走到东厢房门口。贺知微的屋子亮着灯,不是油灯的那种黄,是纸窗透出来的白。
"先生。"
没人应。
他推门进去。贺知微坐在榻上,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身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灰的蓝布被子。手边的小案上放着茶壶、一摞稿纸,还有一方砚台,墨已经干了。灯是昨晚点的,油烧到底,灯芯结了一颗黑豆大的疙瘩,火苗只剩指甲盖大小,眼看就要灭了。
贺知微闭着眼。嘴微微张开,像在说什么没说完的话。面容是平和的,眉目间那种常年皱着的东西——大概是几十年的忧虑——散了,像水面上最后一圈涟漪也平了。
隰衡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应该走过去。他知道应该走过去。但脚像生了根。后来他还是迈了一步,走到榻边,蹲下来,把手放到贺知微的手背上。
凉的。不是活人的那种凉。那种凉有血在底下流,有脉在底下跳。这只手的凉是石头一样的凉,是什么都没有了的凉。
他已经死了多久?隰衡算了一下。灯油燃尽大约需要两个时辰。如果亥时点的灯,现在是卯时初。四五个时辰。贺知微在睡梦里走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嘴角是平的——不是笑,是那种把什么东西放下之后的平。
隰衡把贺知微的手放回被子上面。手指是弯曲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处有常年握笔磨出的硬茧。他摸了摸那些茧子。茧子还在,写字的人不在了。
他注意到贺知微的右手压在什么东西上面。掀开被子一角,是一叠稿纸,对折过两次,用麻线扎了边。封面上四个字:溪山丛录。
和三个月前交给他的那叠不一样。那叠是初稿,字大行疏,改动的地方多,有些地方涂了又写,写了又涂。这叠明显是重新誊抄过的,字迹工整,蝇头小楷,一笔一画都写得极其认真。有些地方墨色深浅不一——大概是分了好几天抄的,贺知微的手已经抖得握不稳笔了,得停下来等手不抖了再写。
隰衡翻开最后一页。
最后一段话写的是:"余自幼读书,老而弥惑。唯有一事确信:天下之文,不可一日无传。传之者非一人一世,如薪尽火传,薪虽尽而火不息。余之此稿,不过是万千薪柴中一根枯枝。然枯枝亦可引火。后之来者,勿以薪枯而弃之。"
字迹到这里忽然变得潦草。最后一行只有三个字,笔画歪斜,像是力气将尽时硬撑出来的。
"隰衡弟。"
没有写完。最后一个字的尾巴拖出一道墨痕,像是一个人说到一半,话还没出口,人就走了。
隰衡把那叠稿子拿起来,双手发抖。不是悲伤。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手就是抖了。他把稿子贴在胸口,低下头,额头抵在贺知微冰凉的手背上。手背上的皮肤已经失了弹性,按下去不回弹。
他想哭。
他使劲想了想贺知微笑的样子。想了想两人第一次见面时,贺知微站在溪山藏书楼门口,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袍子,冲他拱手说"久仰"。那时候贺知微四十出头,头发还是黑的,声音洪亮得像敲钟。想了想那年冬天两人围着火炉校书,贺知微因为一个字的释义跟他争了半夜,最后拍桌子说"你懂个屁,老夫读了一辈子书"。想了想上个月他来看贺知微,贺知微瘦得脱了相,颧骨凸出来像两块石头,还硬撑着坐起来给他泡茶,手抖得茶水洒了一半,嘴里还念叨"这茶是好茶,你尝尝"。
眼泪应该来的。应该来的。
可是没有。
眼眶是干的。喉咙发紧,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像有什么要涌出来,但涌到嗓子眼就散了,散成了一团闷气,卡在肋骨之间。他跪在榻边,使劲闭眼,使劲想,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耸了几下。
干的。全是干的。
他活了一千多年。一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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