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 (第1/2页)
赵孤城——这是那个老兵的名字。真定府人,从军二十年。只是这个名字不是他自己先说出来的,而是隰衡后来从他的行囊里翻到的一块木牌上看到的。木牌是军中的身份牌,正面刻着"赵孤城"三个字,背面刻着所属部队和入伍年份。
那天晚上,隰衡煮了一锅粟米粥,把白天在巷口买的半只鸡切了,两个人就着油灯吃了顿饭。赵孤城吃了三碗,把碗底的粥都刮干净了。隰衡看着他吃饭的样子——筷子夹得又快又准,碗端到嘴边时喉咙一动,半碗粥就下去了。这是吃惯了军粮的人才有的吃法,不嚼,只吞。
吃完饭,赵孤城把碗放下,用手背抹了一下嘴。他看了看隰衡,说:"你这人也怪。"
"怎么怪?"
"我一个当兵的,浑身是伤,你让我进屋吃饭,连怕都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隰衡把碗收了,去灶台边洗。
赵孤城跟着走到灶台边,靠在门框上。屋里太小,他一站,就显得更挤了。他的脑袋几乎碰到了屋顶的椽子。
"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他说,"杀人的。打了二十年仗,杀了多少人我自己都数不清。"
"我知道。"
"知道还让我进来?"
隰衡把碗放在架子上晾干,转过身来看着他。灯光照在赵孤城的脸上,那道刀疤在阴影里像一条黑色的蜈蚣。
"我活了两千年。"隰衡说。
赵孤城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撞,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你这书呆子有意思。"他笑完说,"两千年。那你是妖怪了。"
"差不多。"隰衡说。
赵孤城又笑了一阵,笑到咳嗽。他咳了好一会儿,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等他直起身来,眼眶有些发红。他用手揉了揉眼睛,鼻子吸了一下。
"行。你说两千年就两千年。"他说,"反正我见过的事也够多了,多你一个活了两千年的也不奇怪。"
他没有追问。隰衡后来想,也许赵孤城并不相信他说的话,但那不重要。对于赵孤城这种人来说,一个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了什么。隰衡让他进屋、给他饭吃、没有多问,这就够了。
第二天,赵孤城没有走。他在隰衡的院子里——如果那个三步宽的过道算院子的话——蹲了一整天,帮隰衡劈柴、挑水、修围墙。他干活很猛,一只手照样能把柴劈得整齐,斧头举过头顶,落下去的时候准准地劈在正中间。围墙塌了一角,他用碎砖和泥巴糊上去,干了之后比原来还结实。
隰衡在旁边看着他干活,慢慢跟他聊了几句。
赵孤城是河北边军,隶属真定府路都总管司。从军二十年,打过磁州、相州、德清军、大名府,也打过真定府城外的几次遭遇战。他说打仗这件事没什么好说的——"今天扎营明天拔营,走到哪儿杀到哪儿,死了的人往坑里一推,活的人继续走。没有什么好讲的。"
问他有没有受过重伤,他伸出那只残了三指的手:"这个。靖康元年冬天,金兵围真定,我用左手挡了一刀。三根手指断了,军医拿火烧了伤口,拿布条一缠,说行了,你继续上。我说我左手握不住刀了,他说那你用右手。后来我就用右手砍人。"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讲别人家的事。手上的伤疤已经发白了,皮肤皱缩成一团,像一块被揉过的老牛皮。
隰衡问他家乡还有没有亲人。赵孤城说他有个妹妹,嫁在真定城南,丈夫是个铁匠,打农具也打菜刀。妹妹比他小八岁,小时候他背着她在麦田里跑,跑得比风还快。"她最怕痒,我一挠她就笑,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靖康元年金兵围城时,他妹妹一家在城里。城破之后,他再也没有得到过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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