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风波亭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风波亭 (第2/2页)

方停了下来——然后被十二道金牌召回来,死在除夕夜的大理寺里。

    三十九岁。和隰衡在春秋时期当学徒时差不多大。一个将军,一个学徒,相隔一千六百年,在同一年——不,在隰衡的时间线里不算同一年——但都在盛年被人杀死了。

    隰衡坐在灯下,看着膝盖上的那个字。墨迹慢慢干了,从亮黑变成哑黑。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爆竹,然后是更深的安静。

    他活了两千年。这两千年里,他旁观过无数人的死亡。有些他记得,有些他忘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对死亡麻木了。但今天他发现不是。

    今天他发现,最痛苦的不是看着别人死。

    最痛苦的是——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什么都没做。

    他知道岳飞会死。从赵孤城投军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这整件事的走向。他知道赵构不想打,知道秦桧要议和,知道金人说了"必杀飞始可和",知道岳飞的结局从第一道金牌开始就已经写好了。他全都知道。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不是不能说是借口。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了赵孤城会信吗?"岳飞会死,因为他太能打了。"赵孤城只会觉得他疯了。退一步说,就算赵孤城信了,那又怎样?让赵孤城不去投军?让岳家军不打仗?然后呢?金兵继续南下,北方继续沦陷,更多的人死?

    他什么都知道。所以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就是他这两千年来最大的困境——不是因为不死,而是因为知道。知道一切走向,却只能旁观。像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观众,看着台上的悲剧一幕幕演完,连闭上眼睛的权利都没有。

    膝盖上的"飞"字已经干透了。隰衡把裤腿放下来,遮住那个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雪还在下,细碎的雪片在灯光中旋转飘落。远处的街巷里偶尔传来爆竹声——有人在过年。除夕夜了。一年又要过去了。

    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一个三十九岁的将军死在了大理寺的风波亭。他死前写下"天日昭昭"四个字。隰衡知道这四个字。很多年后人们还会在史书里读到这四个字。但此刻,在此时此地,那四个字只是一个将军在生命最后时刻发出的呐喊。

    隰衡在窗前站了很久。雪落满了他的肩头。

    他想起赵孤城走的那天晚上,临走前从包袱里掏出那几页《齐民要术》的纸递给他,说"替我收着"。那几页纸现在还压在床底下的竹箱里,和赵孤城的军牌放在一起。军牌上的字他看过了——"赵孤城,真定府人,绍兴初年入伍。"

    一个从真定府来的农民的儿子,打了一辈子的仗,最后不知道去了哪里。

    过了很久,他回到桌前,拿出一张纸,写了几个字。他写的是赵孤城的名字。然后他在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小字:"绍兴十年投岳家军,绍兴十一年无讯。"

    他不知道赵孤城是死是活。但他在纸上给他留了一个位置。

    如果有一天赵孤城回来了,他会把这张纸撕掉。

    如果赵孤城没有回来,这张纸就会一直留在这里。

    他把那张纸折好,夹在《溪山丛录》第三册里。然后他把书放回竹箱,把竹箱推到床底下。做完这些,他坐回桌前,发现灯油快尽了。灯芯在油里挣扎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像一颗快要停止的心脏。

    他没有加油。就着那盏快要熄灭的灯,他把膝盖上的"飞"字又描了一遍。墨汁渗进裤腿的布料里,也渗进皮肤里。

    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临安城的街上冷清清的,只有几片红色的爆竹碎纸被风吹着在街角打转。隰衡打开书摊,在桌前坐下。

    他等着。等着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出现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