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灯 (第1/2页)
赵孤城回来的那一年是绍兴十七年。
隰衡差一点没认出他。
那天傍晚,隰衡收了书摊往回走,经过城南桥头时看见一个独臂男人在路边摆了一个小摊,卖的是一碗一碗的浊酒。摊子极简——一块门板架在两条长凳上,上面放着几只粗碗和一个小酒坛。男人坐在摊子后面,左手空荡荡的袖管用绳子系在腰间,右手拿着一把木勺在酒坛里搅。
隰衡从他面前走过,走了几步,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
那个男人抬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赵孤城的头发全白了。他比隰衡记忆中老了一大截——脸上的肉塌下去了,颧骨更加突出,那道刀疤变成了一条浅色的纹路。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棉花从破洞里露出来,发黄发硬。左袖的断口处缝了一个结,是布条扎的,防止袖管往下滑。
"你他妈——"赵孤城开口,声音还是那么粗,但底气不如从前了,"你他妈还活着啊。"
隰衡没有说话。他走上前,在那个酒摊前坐了下来。
赵孤城看着他,咧了咧嘴。不知道算不算笑。他拿了一只碗,用右手舀了半碗酒,推到隰衡面前。
"喝。"
隰衡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很薄,像掺了水的醋。
"这是什么酒?"
"我酿的。"赵孤城说,"粮食不够,拿红薯和米糠凑的。难喝。"
"嗯。"隰衡又喝了一口。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桥头上有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酒摊旁边立着一根木桩,上面挑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蜡烛快烧完了,火苗只有指甲盖大小,摇摇晃晃。
"你怎么回来的?"隰衡问。
"怎么回来的?"赵孤城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仗打完了呗。不是打赢了,是打不下去了。岳帅死了以后,岳家军散了。有的被编进别的军,有的退伍回乡,有的干脆当了流民。我在颍昌那一仗丢了左手,没法再拿刀了,就退了。退了以后在淮南转了几年,帮人盖房子、看仓库、杀猪。后来杀不动猪了——一只手按不住猪。就走到这儿,卖了酒。"
"回真定了?"
"真定回不去了。那是鞑子的地方。"他用下巴指了指周围的街巷,"城南好。乱,但是没人管。"
隰衡放下碗。"你这些年一直在这里卖酒?"
"去年开始的。之前什么都干。后来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就酿点酒卖。"
赵孤城说这些话时语气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平平淡淡的,像在报账。隰衡听着,心里却在翻一个很旧的账本——他在算赵孤城今年多大年纪了。
五十多岁。在这个时代,五十多岁已经算是老人了。何况他断了一只手,脸上身上不知道还有多少暗伤。
隰衡注意到赵孤城的右手也有变化——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长长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劈过。手背上还有一片暗色的斑,像是烫伤后留下的印记。这些伤都是退伍以后添的——干粗活留下的。一只手干两个人的活,不出伤才怪。
"这些年,苦了你了。"隰衡说。
赵孤城嗤了一声。"苦什么?总比死在战场上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活着至少还能喝口酒。虽然这酒跟马尿差不多。"
"你住哪儿?"隰衡问。
"就那边。"赵孤城用右手朝桥头方向努了努嘴,"一个破棚子。漏雨。但不用交租。"
隰衡站起来。"走。"
"去哪?"
"去我家。"
赵孤城看了他一眼。"你那破屋子能住两个人?"
"以前住过。"
赵孤城没有再推辞。他收了摊子——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就是把碗和酒坛装进一个麻袋里。隰衡帮他拎了一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石桥,走过巷子,走到了隰衡那间小屋门前。
屋子比十年前旧了,墙皮剥落了一大片,但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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