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灯 (第2/2页)
结实。隰衡推开门,赵孤城站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
"比我想的大。"他说。
那天晚上隰衡煮了粥,炒了一碟咸菜。赵孤城吃了两大碗,然后把碗一推,打了个饱嗝。
"你那个书摊还在?"
"在。"
"一个月能赚多少?"
"够两个人吃。"
赵孤城"嗯"了一声。他看了看隰衡,忽然问:"你膝盖上那个字还在吗?"
隰衡的手微微一顿。他写的那个"飞"字,在膝盖上留了大约一个月就褪了。皮肤会代谢,墨迹会被新的皮肉替换。但他每隔几年都会重新写一次。今天他的左膝盖上就有一个淡淡的墨痕——是他前天刚写的。
"在。"他说。
赵孤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从那天起,赵孤城又在隰衡家住下了。他白天在桥头卖酒,晚上回来。两个人又过上了从前那种奇怪的同居生活。只是他们都老了——隰衡外表没有变,但他知道自己在这个时代已经待得太久,有些记忆开始变得浑浊;赵孤城是真的老了,他走路没有从前快了,右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到了阴雨天就疼,疼起来整个胳膊都在抖。
入秋以后,隰衡收摊回来得早了。他开始花更多的时间陪赵孤城喝酒。不是什么好酒,就是赵孤城自己酿的那种浊酒。两个人坐在屋里,你一碗我一碗,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赵孤城有个习惯——每次喝完酒,都会把碗翻过来扣在桌上。隰衡问他为什么,他说这是军中的规矩。"打完仗回来,碗扣着,表示人还活着。碗立着,表示人没了。这个习惯改不了。"
隰衡有时候会想,赵孤城的那些战友——磁州的、相州的、颍昌的——有多少人最后把碗扣在了桌上?有多少人再也没有回来?
有一天傍晚,两个人坐在门口看夕阳。赵孤城指着西边的天空说:"你看那云,像不像一杆枪?"隰衡看了看,没看出来像什么。赵孤城说:"你们读书人看云是诗,我看云是兵器。没办法,看了一辈子了。"
有一天晚上,赵孤城喝了几碗以后,忽然说了一句话。
"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死在战场上。"
隰衡端着碗,看着他。
"你看我这条命,"赵孤城举起那只独臂,晃了晃,"该断的时候没断,该死的时候没死。颍昌那一仗,我身边倒了十七个人,我连皮都没破。后来岳帅死了,仗打不下去了,我就稀里糊涂活到了现在。你说这叫什么事?"
"活着本身就是意义。"隰衡说。
赵孤城嗤了一声。
"那是你们读书人的说法。"他把碗放下,直视着隰衡,"活着就是为了等一个值得死的时刻。我在战场上活了二十年,每一天都准备好死。那才是真的活着。像现在这样——卖酒、吃饭、睡觉、等天亮——这不叫活着,这叫没死。"
隰衡没有反驳。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浊酒。酒面上浮着一层细小的泡沫,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你说得也许对。"隰衡最终说。
赵孤城"嗯"了一声,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干,用手背抹了抹嘴。
"明天还卖酒吗?"隰衡问。
"卖。不卖酒喝什么?"
两个人都笑了。
赵孤城的笑很短,像一盏残灯最后跳了一下。他伸手把灯芯拨了拨,火苗亮了一些,照出他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田埂。
那天夜里隰衡没有睡着。他躺在行军床上,听着对面赵孤城的鼾声。鼾声很响,一阵一阵的,像远处传来的闷雷。
他想起赵孤城说的话——"活着就是为了等一个值得死的时刻。"
他活了两千年,一直在等吗?还是在躲?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对面那张行军床上睡着的人,比他还清楚自己为什么活着。
也许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