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8章 风从哪里来 (第1/2页)
天亮的时候,光是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的。
不是那种敞亮的、铺天盖地的光,是一条细细的、灰白色的线,像有人拿刀在窗帘上划了一道口子,光就从那道口子里漏进来。漏到地板上,漏到藤椅的扶手上,漏到阿黄闭着的眼皮上。
阿黄醒了。
它没有真正睡着过。夜里它醒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那种沉闷的、缓慢的、像远处打鼓一样的跳动。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撞。
它睁开眼,先看了门。
门关着。
然后看了藤椅。
空的。
然后看了食盆。
张婶昨晚倒的狗粮还在里面,一粒没动。
它慢慢站起来,后腿又僵了一会儿才舒展开。它走到窗边,鼻子凑到窗帘缝上,吸了一口气。外面的空气从缝隙里透进来,带着雪后的清冽,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淡淡的烟火气——有人在楼下生炉子了。
阿黄把鼻子贴在窗帘上,贴了很久。
它记得老李每天早上拉开窗帘的动作。老李起床后,先咳嗽两声,然后走到窗前,手伸到窗帘后面,哗啦一下拉开。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整个屋子都亮了。阿黄那时候还小,会被突然的光吓一跳,耳朵往后贴,然后老李就笑,说:"阿黄,太阳出来了。"
现在没有人拉窗帘了。
阿黄用爪子扒了扒窗帘底边,布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它扒不动,就放弃了,转身走到水盆边,又喝了点水。
水少了,张婶昨天换的,现在凉透了。
喝完水,它回到门口,趴下。
这是它现在每天做的事:趴在门口,等。
等什么它自己也说不清。等那股风,等那串钥匙,等那个脚步声。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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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多,楼道里有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说话声。两个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听不太清。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
"……老李家那条狗还在呢?"
"在呢,天天趴门口。张婶每天来喂。"
"可怜的,它知道啥呀。"
"就是,老李走了快两个月了……"
"两个月零九天。"
两个月零九天。
阿黄听不懂这些数字。它只知道天亮了又黑了,黑了又亮了,亮了又黑了。它数不过来。它只会数老李出门的次数——但那些次数已经停了,它就没法再数了。
门外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远去了。
阿黄把下巴搁回前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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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张婶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一根骨头——不是酱骨头,是那种大棒骨,上面还有一点肉。她一进门就喊:"阿黄!今天给你带了好东西!"
阿黄没有动。
张婶把骨头放在地上,蹲下来,看着它:"吃吧,阿黄。这是我从菜市场专门给你留的,老李在的时候,不也总给你买这个吗?"
阿黄看了那根骨头一眼。
它记得那种味道。老李有时候会从街上买回来一根酱骨头,热乎乎的,酱色深红,肉烂骨酥。老李会把骨头递到它嘴边,说:"慢点啃,别噎着。"它用两只前爪抱着骨头,啃得咔咔响,老李就坐在旁边看着,笑。
但这根骨头没有那个味道。
它闻了闻,又闻了闻,然后转开了头。
张婶叹了口气,站起来:"你这孩子……"
她走到藤椅旁边,弯腰捡起一片落叶,看了看,又放下了。
"你还在叼叶子呢。"她喃喃地说,"老李地下有知,不知道该心疼还是该笑。"
她收拾了一下屋子,拖了地,擦了桌子,把老李的药盒整理了一下——那些白色的小瓶子,有的空了,有的还剩几粒,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子上。她没敢扔。
"阿黄,我走了啊。晚上再来看你。"
门关上了。
骨头还在地上。
阿黄没有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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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雪化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宽了一些,变成了一条更亮的光带。屋子里暖和了一点,那种阴冷潮湿的寒意退到了墙角。
阿黄趴在门口,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
然后它听见了。
很轻,很远,像是从楼下传上来的。
一个声音。
"阿黄——"
阿黄的耳朵猛地竖起来。
它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它盯着门,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
"阿黄——"
又一声。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楼下,从院子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黄猛地站起来,冲到窗边,前爪搭在窗台上,鼻子拼命往窗帘缝外面拱。
它看不见什么。只能看见楼下院子里白花花的积雪,还有几只麻雀在雪地里跳来跳去。
但那个声音……
它太熟悉了。
老李喊它的时候,就是这种声音。不高,不急,带着一点沙哑,尾音拖得很长,像一根线,从喉咙里慢慢抽出来。
"阿黄——"
阿黄对着窗户叫了一声。不是凶的那种叫,是那种短促的、带着疑问的、像在回应什么的声音。
"呜——汪!"
楼下没有人。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麻雀和雪。
阿黄叫完,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
它慢慢从窗台上退下来,趴回门口。
它不知道刚才那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风。也许是隔壁楼有人在喊自家的狗。也许是什么别的声音,被墙壁和窗户变了形,传进来的时候,变成了它最熟悉的那两个字。
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它太想听见那个声音了。
想得连风声都变成了那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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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天又阴了。
云层从西边压过来,厚厚的,灰灰的,像一床没洗干净的旧棉被。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像是又要下雪了。
阿黄趴在门口,眼睛半睁着。它已经不怎么动了,一天里大部分时间都是趴着。它的毛不如从前亮了,背上的毛有些打结,尾巴上的毛也稀疏了一些。它老了,老得比它自己知道的还要快。
但它还是趴在门口。
因为门是老李进来的地方。
如果老李回来,他一定会从门进来。钥匙响,锁转,门开,风进来,脚步声响起来。
所以阿黄要守着门。
就像老李在的时候,它守着老李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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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了。
屋里没有灯。月光被云遮住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也暗淡了。阿黄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耳朵时不时动一下——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有人上楼。脚步声到了三楼,停了,开门,关门。
不是这层。
声控灯灭了。
安静。
阿黄闭上眼睛。
它梦见了一条路。
路很长,两边长着柳树,柳絮飘得像雪一样。老李走在前面,走得慢,拖鞋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阿黄跟在后面,跑两步,停下来,等老李走远了再追上去。
"阿黄,走快点。"老李回头说。
它追上去,用脑袋蹭老李的手。
老李的手很暖。
路走不到头。柳树也走不到头。老李一直在前面走,一直在回头,一直在说:"阿黄,走快点。"
它想跑,但腿不听使唤。它想喊,但喊不出声。
它只能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看着老李的背影越来越远。
"阿黄。"
不是梦里的声音。
阿黄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不是老鼠。是门口。
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光——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
脚步声。很轻。很慢。
阿黄浑身颤抖起来。
它从地上爬起来,腿软了一下,又站稳了。它盯着门,眼睛一眨不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脚步声到了门口。
停了。
钥匙响了。
不是快递员那种沉闷的铁片声。是一串钥匙,有大有小,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阿黄的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
锁孔转动。
门开了。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味道,带着外面的寒意。
但风里还有别的东西。
一股很淡的、几乎闻不出来的味道。
烟草。
铁锈。
还有老李的味道。
阿黄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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