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8章 风从哪里来 (第2/2页)
不是那种低低的呜咽,不是那种试探的哼声。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像要把整个灵魂都喊出来的叫声。
"汪——汪汪汪——!!"
它冲向门口。
门口没有人。
只有张婶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钥匙——是老李的钥匙,她配了一把,每天来开门用。
张婶的眼圈红了。她蹲下来,伸出手。
"阿黄……是我。别叫了,别叫了。"
阿黄冲到门口,鼻子疯狂地嗅着。它嗅张婶的手,嗅她的衣服,嗅门缝里灌进来的风。
没有。
没有老李的味道。
只有张婶的油烟味,和楼道里陈旧的灰尘味。
它退回来,蹲在门口,看着张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张婶的眼泪掉下来了。
"阿黄,阿黄……"她伸手想摸它,阿黄偏开了头。
它走回藤椅旁边,趴下。
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不叫了。
不看了。
不等了。
它闭上眼睛。
但耳朵还竖着。
它还在听。
听那串钥匙。
听那声咳嗽。
听那个脚步声。
听那两个字。
"阿黄。"
张婶在门口蹲了很久。
她看着阿黄把脑袋埋进前爪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但整个身体都在抖。她伸出手,最终还是没有去碰它。
"阿黄,"她声音哑了,"老李要是看见你这样,该多心疼。"
阿黄没有动。
张婶慢慢站起来,腿麻了,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她把那根骨头往阿黄跟前又推了推,推到它前爪旁边。
"吃点吧,孩子。"
她关上门,钥匙转动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脚步声远了。
阿黄等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它看着那根骨头。看了很久。
然后它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骨头上的肉。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
它开始啃。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那根骨头被放在了老李的钥匙开过的门后面,被放在了那个带着烟草味和铁锈味的空气里。它啃着骨头,就像在啃着一点点关于老李的东西。
骨头很硬,它啃得牙齿发酸。但它没有停。
啃着啃着,它把骨头叼起来,转身走到藤椅旁边,把骨头放在了落叶堆里。
和那些叶子放在一起。
然后它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鼻子离骨头只有一寸远。
它闭上眼睛。
梦里,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根骨头,晃了晃。
"阿黄,接着。"
骨头抛过来,它在空中接住,咔嚓一声,咬碎了。
它醒了。
骨头还在落叶堆里,一动不动。
窗外,又飘起了雪。
雪下了一整夜。
阿黄醒来的时候,屋子里比昨天更冷。水盆里的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像一块透明的玻璃,映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灰白光线。
它渴了。舌头舔上去,冰碴子硌在舌面上,凉意顺着舌尖一直窜到脑门。它舔了几口,冰化了,水面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凹坑。
啃过的那根骨头还在落叶堆里,上面留着它的牙印,深深浅浅的,像刻上去的字。它看了一眼,又把头转开了。
天大亮的时候,楼道里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嘈杂。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有说话声,有搬东西的声音,还有金属碰撞的声响。阿黄的耳朵竖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它很久没有对楼道里的动静这么敏感了,久到它自己都忘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钥匙响了。
门开了。
进来的不止张婶一个人。
张婶身后跟着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男人,搬着一个纸箱。还有一个人,是隔壁单元的王大爷,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阿黄,今天给你打扫打扫。"张婶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像是在刻意让屋子里热闹一些。
穿工作服的男人把纸箱放下,开始收拾柜子上的药瓶。空瓶子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阿黄盯着他的手,看着他把那些白色的小瓶子一个个捡起来,放进纸箱里。
"这些药过了期,留着也没用了。"张婶说。
阿黄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边,鼻子凑过去。
工作服男人的手停了一下。
那些瓶子里还有味道。苦的,涩的,是老李每天早晨要吃的药。老李吃药的时候,会先喝一口水,然后把药片丢进嘴里,仰起头咽下去。有时候一次要吃四五片,他皱着眉头,咽得很慢。阿黄就蹲在旁边看着,等他吃完,他会摸摸它的头,说:"好了,阿黄,没事了。"
现在那些瓶子被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纸箱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阿黄用鼻子顶了顶那个男人的手肘。
男人缩了一下,看了看张婶。
"没事,它不咬人。"张婶说,"就是舍不得那些瓶子。"
阿黄又顶了一下。
工作服男人犹豫了一下,拿起一个还剩几粒药片的瓶子,放在阿黄面前。
"这个给你留着吧。"
阿黄闻了闻那个瓶子。药片的味道很冲,苦得它鼻子发痒。但它没有走开,而是用爪子把瓶子拨了拨,拨到藤椅脚边,和落叶堆挨在一起。
王大爷拿着扫帚扫地,扫到藤椅下面的时候,扫出了一片落叶。
他愣了一下。
"这狗……一直在往椅子底下叼叶子?"
张婶走过来,弯腰看了看落叶堆。叶子已经不少了,一片压着一片,有的干透了,一捏就碎,有的还带着一点韧性,边缘卷曲着,像一只只干枯的小手掌。
"从秋天就开始了。"张婶说,声音低了下去,"老李在的时候扫落叶,它就学会了。后来老李不扫了,它就自己叼。"
王大爷没说话。他放下扫帚,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叶子,放在藤椅的扶手上。
"让它留着吧。"
打扫完了。工作服男人搬着纸箱走了,王大爷也走了。张婶最后看了一眼阿黄,关上门。
屋子里又安静了。
阿黄走到藤椅脚边,用鼻子拱了拱那个药瓶。瓶子滚了一下,撞在一片叶子上,停住了。
它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门。
药瓶在左边,骨头在右边,落叶在中间。藤椅在上面。
它把自己围在了老李的东西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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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阳光难得地出来了。
雪后的太阳亮得晃眼,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的光带比前几天宽了一倍,照在地板上,照在落叶堆上,照在藤椅的扶手上。
那片王大爷放在扶手上的叶子,被阳光照得半透明,叶脉清清楚楚,像一张微缩的地图。
阿黄看着那片叶子。
它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鼻子凑到窗帘缝上。
外面的院子里,雪开始化了。屋檐上滴下水来,一滴一滴,砸在窗台下面的积雪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它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烟草,不是铁锈。
是泥土的味道。
雪水渗进土里,把埋了一整个冬天的泥土泡软了,那种潮湿的、带着草根气息的味道,从地面上升起来,穿过雪层,穿过空气,钻进阿黄的鼻子里。
它愣了一下。
这个味道,它认识。
每年春天,雪化了之后,院子里的土就会散发出这种味道。老李会在这个时候拿上一个小铲子,在院子角落里翻土,说要种点什么。有时候种葱,有时候种蒜,有时候什么都不种,就是翻一翻,让土透透气。
"阿黄,你看,土活了。"老李蹲在地上,用手抓一把土,捏一捏,土从指缝里漏下去,"过些日子,就该发芽了。"
阿黄记得那个画面。老李蹲在地上,阳光照在他的白发上,土在他的手指间散开,像黑色的沙子。
现在土又活了。
但翻土的人不在了。
阿黄从窗边退回来,走到藤椅旁边,趴下。
它把鼻子埋进落叶堆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叶子的味道,骨头的味道,药瓶的味道,藤椅上那点快要散尽的烟草味,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壳,把它裹在里面。
它闭上眼睛。
在梦里,雪化了,土活了,柳絮飘起来了。老李蹲在院子里翻土,回头喊它:
"阿黄,过来。"
它跑过去。
老李的手从土里抽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然后伸向它。
它把脑袋凑过去。
那只手落在它头上,粗糙的,温暖的,一下,一下。
"好好的。"
(本章续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