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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1章 旧藤椅上烟草味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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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551章 旧藤椅上烟草味未散 (第2/2页)

像以前那样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它只是站着,眼睛看着门外的楼道。

    "你还在等他啊。"张婶的声音软了下来,"阿黄,他不会回来了。"

    阿黄不懂"不会回来了"是什么意思。

    它只知道老李走了。走了多久了?它不知道。它只知道他走了以后,这间屋子里的味道一天比一天淡。烟草味淡了,铁锈味淡了,连老李的衣服挂在衣柜里,味道也在一天天变。阿黄不敢让张婶洗那些衣服。上次张婶要收衣服,它对着她龇牙,不是凶她,是求她——别洗,别洗掉那个味道。

    张婶最后没洗。

    现在那些衣服还挂在衣柜里,袖口和领口的地方,味道最浓。

    张婶摸了摸阿黄的头,站起身来。"我给你倒了水,在厨房里。你记得喝。"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阿黄已经回到了藤椅旁边,趴下来,鼻子对着椅面。

    张婶叹了口气,关上门走了。

    钥匙转动的声音,脚步声远去。

    阿黄在藤椅旁边趴了很久。它又闻了闻藤椅的味道,还是淡淡的,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线香。它怕这个味道会彻底消失。它不知道如果味道消失了,自己还能不能找到老李。

    它把鼻子更深地埋进藤条的缝隙里,用力地吸。

    ------

    五、雨

    傍晚的时候,下雨了。

    今年的第一场秋雨,不大,但凉。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阿黄趴在窗台下面,看着玻璃上的水痕一道一道地往下淌。

    它想起了很多个这样的傍晚。

    老李坐在藤椅里,雨打在窗户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老李的烟点了一根又一根,烟灰缸满了,他就倒进垃圾桶里,再点一根。阿黄趴在他脚边,听着雨声和电视的嗡嗡声,偶尔老李咳嗽一声,它就抬起头看看他。

    老李的咳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阿黄记不清了。好像是很久以前,又好像是突然有的。一开始只是偶尔咳两声,像嗓子痒。后来咳嗽的时间变长了,声音变深了,有时候咳得弯下腰,脸涨得通红。

    阿黄那时候不懂。它只知道老李咳嗽的时候,它就走过去,用脑袋蹭他的手背。老李的手背上有青筋,凸起来像一条条小蚯蚓。他咳嗽的时候手会攥紧,阿黄蹭上去,他的手就会慢慢松开。

    "阿黄,"他咳完了,喘着气说,"你比药管用。"

    阿黄不懂什么叫"药"。它只知道老李的手松开了,就说明他好一点了。

    后来咳嗽越来越厉害。老李开始吃药,白色的小药片,一天三次。他把药片丢进嘴里,就着茶咽下去,眉头皱一下,像在吞什么苦东西。阿黄趴在旁边看着,有时候他会掰一小块饼干给它,算是"奖励"它陪他吃药。

    再后来,咳嗽变成了喘。老李走几步路就喘,坐在藤椅里也喘。他的脸有时候发青,嘴唇的颜色也不对。阿黄开始害怕了,但它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它只是更紧地守着他,他去厕所它也跟着,他去厨房它也跟着,他坐在藤椅里,它就趴在旁边,一步都不离开。

    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老李坐在藤椅里,他没有抽烟。他的手垂在扶手外面,阿黄走过去,把鼻子凑到他手心里。他的手是凉的。

    "阿黄。"他叫它。

    阿黄抬起头。

    老李看着它,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伸出手,很慢很慢地,摸了摸阿黄的头。那只手在抖。

    "好狗。"他说。

    然后他的手从阿黄头上滑下去,垂在扶手外面,不动了。

    阿黄等了很久。它以为老李睡着了。老李经常坐着坐着就睡着,手垂在外面,烟掉在地上,烧出一个洞。阿黄等他醒过来,但他没有醒。

    后来门被敲响了。是张婶,她听见老李今天没出来倒垃圾,觉得不对劲。

    再后来就是救护车。

    阿黄被关在门里,它听见老李被抬出去的时候担架碰到了门框,发出一声闷响。它扒着门,指甲在木头上划出声音,叫,拼命地叫。

    没有人让它跟着。

    ------

    六、夜晚

    雨停了。

    天黑得很慢,像一盏灯被一点一点拧暗。阿黄趴在藤椅旁边,看着窗外的天色从灰变成深灰,再变成黑。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画了一块长方形的亮斑。

    阿黄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光。狗的夜视能力很好,它能在几乎全黑的环境里看清东西。它看着客厅里的家具——方桌、木椅、柜子、藤椅——每一件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但每一件都变得陌生了。因为少了老李。

    没有老李的客厅,像一口空井。

    阿黄站起来,走到老李的卧室门口。卧室的门半开着,它探头进去。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张婶来叠的。老李走的那天早上,被子是乱的,他来不及叠。现在被叠好了,枕头摆正了,床单抻平了。

    但味道还在。

    阿黄跳上床——它以前从来不上床,老李不让。老李说"狗脏,不上床"。但老李不在了,规矩也就不算数了。

    它趴在枕头上,把鼻子埋进枕套里。

    老李的味道最浓的地方,是枕头。

    枕头上有他的头发味、他的头皮味、他的呼吸留在棉布里的温度。阿黄用力地吸,吸得胸腔发疼。它怕自己忘了这个味道。它怕自己老了,记性不好了,有一天会忘了老李长什么样、老李的声音是什么样的、老李的手摸它头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它怕。

    阿黄从来没有怕过什么。流浪的时候不怕冷不怕饿,被别的狗追不怕,被小孩拿石头砸也不怕。但此刻它趴在老李的枕头上,闻着他残留的味道,心里涌上来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

    那个味道会消失的。

    总有一天,它会彻底消失。

    到时候,老李就真的不在了。

    阿黄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身体微微发抖。它不知道自己在哭——狗不会流泪,但它的胸腔在剧烈地震颤,发出一声又一声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那不是叹气。

    那是一种比叹气深得多的东西。像一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涌上来,涌到嗓子眼,又咽回去。

    ------

    七、梦

    阿黄睡着了。

    在老李的枕头上,在残留的烟草味和铁锈味里,它睡着了。

    它梦见自己又变回了那只垃圾桶旁边的小狗。瘦骨嶙峋,毛打结,身上有跳蚤。它在翻一个垃圾桶,找吃的。里面只有烂菜叶和果皮,它叼了一块发霉的馒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一只脚踢在它肚子上。

    它嗷了一声,滚出去两尺远。

    然后它看见了那双脚。

    黑布鞋,旧了,鞋头磨出了白边。鞋子上面是灰色的裤脚,再上面——

    "嘿,小东西。"

    声音从头顶传来。阿黄抬头,看见一个老人蹲在那里。鬓角带霜,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是弯的。

    老人伸出手。手很大,很粗糙,指缝里有黑色的污垢——是铁锈。

    "跟我回家吧。"

    阿黄在梦里摇尾巴。它拼命地摇,尾巴拍打着枕头,发出啪啪的声音。

    "跟我回家吧。"

    它醒了。

    枕头湿了一小块。不是眼泪——是口水。它趴着睡着了,嘴张着,口水淌出来浸湿了枕套。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一层淡淡的灰蓝色。楼下的梧桐树在晨风里沙沙作响,又一片叶子飘落了。

    阿黄从床上跳下来,走到窗台边。

    它看着窗外。楼下的人行道上,清洁工正在扫落叶。扫帚划过水泥地,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阿黄转过身,走到门口,趴下来。

    它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楼道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它闭上眼睛,鼻子对着门缝。

    门外是潮湿的水泥味、邻居家的饭菜香、谁家漏出来的烟味。

    没有老李的味道。

    阿黄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安静地等着。

    它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它只知道,只要守住这扇门,守住这把藤椅,守住枕头上的味道,老李就还在。

    总有一天,那双黑布鞋会重新出现在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

    "阿黄,"他说,"我回来了。"

    阿黄等着。

    它愿意等一辈子。

    ------

    (第055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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