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4章 被拽出门槛的光 (第2/2页)
不处理,感染了就麻烦。
他重新缠上绷带,打了个结。
然后他拿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凉茶苦涩,但能压住嘴里的血腥味。
他靠在茶馆的板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转着很多事——咸宁的防务、第九师残部的动向、第二师如果来了怎么交接、如果上面不批怎么撤、如果批了怎么打武昌、武昌城墙多高、护城河多宽、吴佩孚在武昌有多少兵力、第九师到了之后怎么布防——
太多了。
他强迫自己停下来。
他想起了山海关。
宣统三年,他十七岁,第一次上战场。那天也是八月,也是下午。他趴在城墙上,子弹从头顶飞过,身边的人在倒下。他以为自己会死。但他没有死。他活下来了,带着程振邦一起活下来了。
十五年了。
从山海关到汀泗桥,他打过的仗比他吃过的盐还多。他见过太多人死——有的死在冲锋的路上,有的死在战壕里,有的死在撤退的路上,有的死在胜利的那一刻。
活下来的人,不是因为命大。是因为算得准。
沈砚之睁开眼睛。
茶馆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夕阳把城墙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茶馆的地板上。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东门外,淦河的水面泛着金红色的光。河水比早上浅了一些,浅滩处又露出了水面。对岸的柳树林在晚风中轻轻摇摆,像一群穿着绿裙子的女人。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茶馆,在柜台后面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封电报,又看了一遍。
"第四军即日撤至汀泗桥一线休整。"
他把手放在电报上,手指轻轻敲了敲纸面。
"不会的。"他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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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廿六,卯时。
天刚蒙蒙亮,武昌来的通讯兵就到了。
不是一匹马。是两匹。后面还跟着一辆自行车——通讯兵骑到咸宁城外十里处车胎爆了,剩下的路是跑着来的。
沈砚之被叫醒的时候,还保持着靠在板壁上睡觉的姿势。他的脖子僵了,转头的时候发出"咔吧"一声。
"营长!回电!"
通讯兵气喘吁吁地冲进茶馆,把一份电报递到他手里。
沈砚之展开电报。
"咸宁沈营长并第四军全体将士:咸宁大捷,实属可嘉。惟念将士连日苦战,伤亡颇重,本应令其休整。然武昌战事紧急,吴佩孚据城死守,非第四军不能破。着第四军暂不休整,即日整队北进,直取武昌。第二师改道向金口方向运动,策应第四军攻城。此令。总司令蒋中正。八月廿五日。"
沈砚之看完,把电报放在柜台上。
"批了。"他说。
通讯兵愣了一下。
"营长,您早就知道会批?"
"知道。"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茶馆门口,深吸了一口早晨的空气。空气里有河水味、泥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传令。"他转过身,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晨光中传得很远,"全营集合。吃早饭,检查弹药,一个钟头后出发。"
"是!"
通讯兵跑了出去。
沈砚之靠在门框上,看着东方的天际线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武昌。
六十里路。
三天。
他摸了摸左肩的绷带。绷带还是湿的,血和组织液粘在纱布上,撕下来的时候会带下一块皮。但他不在乎。
从山海关到武昌,十五年了。
这一仗打完,北伐就成功了一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鞋底又磨穿了。左脚大拇趾露在外面,指甲盖里嵌着黑泥。
他笑了。
"老程!"他朝外面喊了一声。
"干嘛?"程振邦的声音从北门方向传来。他大概是刚查完岗回来,嗓子还是哑的。
"你那匹枣红马还跑得动吗?"
"跑得动!怎么了?"
"借我骑一段。我的腿瘸了。"
"自己腿瘸了还惦记我的马!"程振邦骂了一句,但声音里带着笑意,"行,给你骑。别给我磕着了。"
"放心。"
沈砚之走出茶馆。晨光洒在他的脸上,照出脸上那道从额头延伸到颧骨的旧疤。疤是灰白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他走到北门城楼下,看着第四军的士兵们从各处聚拢过来。他们有的在系绑腿,有的在往干粮袋里装炒米,有的在给步枪上油。他们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是亮的。
"弟兄们!"沈砚之站在城门口的石阶上,声音传遍了整个北门阵地,"总司令的命令到了!不撤了!打武昌!"
士兵们愣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打武昌!打武昌!打武昌!"
赵铁柱把驳壳枪举过头顶,带头喊了起来。他的头上还缠着绷带,但腰杆挺得笔直。
沈砚之看着他们。
他想起廖乾五说的话——"第四军这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劲。"
对。
就是这股劲。
"一个钟头后出发!"他喊道,"武昌城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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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廿六,辰时三刻。
第四军从咸宁北门出城,沿着大道向武昌方向进发。
沈砚之骑在程振邦的枣红马上。马背比他想象中舒服——程振邦这匹马养得好,皮毛油亮,步子稳。他坐在马背上,左肩的伤口不那么疼了,左腿膝盖的肿胀也似乎消了一些。
他回头看了一眼咸宁城。
城墙上的弹孔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东门城楼缺了一角,北门的城门洞里还堆着沙袋。护城河的水面上漂浮着碎木片和几顶军帽。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前方是大道。大道尽头是武昌。
六十里路。
三天。
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腹,枣红马小跑起来。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秋天的凉意。
沈砚之眯起眼睛。
"走。"他说。
(第055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