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4章 被拽出门槛的光 (第1/2页)
民国十五年八月廿五,未时三刻。
咸宁城中心的钟鼓楼前,硝烟还没有散尽。弹孔像麻子一样嵌在青砖墙上,瓦片碎了一地,踩上去咯吱作响。
沈砚之坐在钟鼓楼的台阶上,后背靠着一根盘龙石柱。他的布鞋底磨穿了,左脚大拇趾露在外面,沾满了灰和血痂。左肩的枪伤又崩裂了,绷带被血浸透,变成黑褐色的一坨,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
他没管。
他的目光越过咸宁城的屋顶,看向北方。
北方是武昌。
隔着六十里路,隔着淦河、金水河、长江,隔着吴佩孚最后的三万兵力。但六十里路算什么?从蒲圻到汀泗桥四十里,他们走了一天一夜。从汀泗桥到咸宁三十里,他们走了四个小时。
六十里,两天足够了。
"营长。"
赵铁柱从钟鼓楼里走出来,头上缠的绷带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驳壳枪套上多了一道弹痕——子弹擦过枪套,在牛皮上犁出一条白色的沟。
"程团长让你过去。北门阵地。"
"知道了。"
沈砚之撑着石柱站起来。左腿膝盖在刚才的巷战中磕到了台阶角,现在肿得像发面馒头。他走了两步,瘸了一下,没停。
北门。
第四军的临时指挥部设在咸宁城北门内侧的一间当铺里。当铺的柜台还在,上面摆着算盘、账簿和一盏煤油灯。程振邦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你来了。"他看见沈砚之,把电报递过来,"武昌来的。"
沈砚之接过电报。电报纸上印着"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的红色抬头,正文是机打的宋体字——
"第四军全体将士:咸宁大捷,党国同庆。着第四军即日撤至汀泗桥一线休整,由第一军第二师接防咸宁并继续北进。此令。总司令蒋中正。八月廿五日。"
沈砚之把电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电报折好,放在柜台上。
"什么时候到的?"
"一个钟头前。"程振邦说,"通讯兵从武昌骑马送来的。"
"一个钟头前。"沈砚之重复了一遍。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也就是说,这道命令发出的时候,我们还在咸宁城里跟第九师打巷战。"
"对。"
"他不知道咸宁已经拿下了。"
"他现在应该知道了。"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
"程振邦,你什么意思?"
程振邦把电报推回去。
"我的意思是——这道命令,接还是不接,你自己拿主意。但我不建议你抗。"
"为什么?"
"因为这次不一样。"程振邦压低了声音,"上次廖乾五来,是廖仲恺私下探你的口风。这次是总司令的正式军令,白纸黑字,盖了章。你要是再抗,就不是'抗命'两个字能了的。"
"那是什么?"
"是以下犯上。是违抗军令。是——"程振邦顿了顿,没说下去。
沈砚之懂了。
是掉脑袋的事。
他走到当铺门口,掀开布帘往外看。北门城楼上,第四军的士兵们正在加固工事。有人往沙袋里装土,有人擦拭机枪,有人在城垛后面架起了瞭望哨。他们的动作不紧不慢,脸上带着打完胜仗后的松弛。
他们不知道这道命令。
他们以为下一站是武昌。
"你说实话。"沈砚之转过身,"如果我现在说'接令撤军',弟兄们会怎么想?"
程振邦想了想。
"会骂。"
"骂谁?"
"骂上面。"
"骂完呢?"
"骂完还是得走。"程振邦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是兵,你是官。兵听官的。你下命令,他们执行。"
沈砚之点了点头。
他走回柜台,拿起那封电报,又看了一遍。
"总司令蒋中正。"他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一动,"八月廿五日。"
他把电报放下。
"回电。"
程振邦愣了一下。
"回什么?"
"回——第四军咸宁大捷,将士用命,伤亡逾半,然士气可用。咸宁距武昌仅六十里,若乘胜追击,三日可至武昌城下。恳请总部允第四军继续北进,一鼓作气攻克武昌。如蒙允准,第四军全体将士誓死不辱使命。如未蒙允准——"
他停了一下。
"如未蒙允准,第四军遵令撤至汀泗桥休整,唯请总部另遣得力部队接防咸宁,切勿使将士鲜血付诸东流。"
程振邦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这是把球踢回去了。"
"对。"
"他要是批了,你继续打。他要是没批——"
"没批就撤。"
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赌他会批。"
"为什么?"
"因为武昌。"
沈砚之走到柜台后面,拿起算盘拨了一下。
"武昌是湖北的省会。拿下武昌,湖北就平了。湖北平了,北伐就成功了一半。蒋中正不是傻子。他要是把第四军撤回去,让第二师来打武昌——第二师打不打得下来?"
"打不下来。"
"所以。"沈砚之放下算盘,"他会批。"
程振邦看着他,半晌,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他说,"永远都在算。"
"不算是算。"沈砚之纠正他,"是看。"
"看什么?"
"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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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
回电发了出去。
通讯兵骑着快马从咸宁西门出城,沿着粤汉铁路方向往武昌疾驰。
沈砚之回到东门城墙上的临时住所——一间被炮火掀了半边屋顶的茶馆。茶馆的老板跑了,柜台上还剩半罐茶叶和几个缺了口的茶碗。
他坐在茶碗旁边,给自己倒了碗凉茶,慢慢地喝。
左肩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他解开绷带看了看——伤口长约三寸,边缘已经结痂,但中间还有一小块没有合拢,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不算严重,但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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