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 (第1/2页)
南方九月的风,和他们家乡的秋风完全是两回事。
林栀出站的时候被一股潮湿的热浪迎面扑了一下,刚刚在高铁上被空调吹得发凉的手臂立刻覆上了一层薄汗。她抬头看了一眼车站外的天空——蓝得透亮,云层很低,一团一团地堆在天边,像被谁用大笔蘸了浓白的颜料抹上去的。
“比上次来还热。”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行李箱拉杆上。
“上次是八月,这次也是八月末。”顾淮走在她旁边,也把长袖衬衫的袖子又往上卷了一圈,“九月应该会好一点,但也热。”
两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叫了一辆出租车。车窗外的街景跟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棕榈树、宽大的行道树、路边摆着热带水果的小摊,空气中飘着那种混杂了潮湿泥土和水果发酵味道的南方特有的气息。林栀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一条条后退的街道,觉得这些画面正在从“暑假看过一次”变成“接下来几年要生活在这里”的背景。
到学校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阳光白晃晃地照着校园主干道,新生报到的横幅从校门口一直拉到图书馆前面,红色的底上用白色字体印着“热烈欢迎2026级新同学”。路边摆着各个学院的迎新摊位,有穿着志愿者T恤的学长学姐在发资料、指路、帮新生搬行李。林栀沿着指示牌找到了地球科学学院的报到点,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学姐帮她办完了手续,递给她一把宿舍钥匙和一摞新生手册。
“地质工程专业的,住五号楼,三楼305。宿舍是四人间,你到的时候应该有两个室友已经到了。”学姐把钥匙递给她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你是那边考过来的?还挺远的。”
“嗯,北方过来的。”
“这边热,刚开始可能不太习惯。多喝点水,别中暑了。”
林栀道了谢,拖着行李箱往宿舍方向走。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顾淮也正往物理学院的迎新摊位那边走,他停在摊位前低头填表,她看到他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被镀了一层亮白的边,弯腰签字的时候肩膀的线条在短袖衬衫下面干净地舒展着。
两个学院的方向不一样,她冲他挥了一下手,指了指自己要走的那条路。他抬起头来,隔着几个摊位和人流的间隙看到了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低头填表了。
宿舍楼的走廊里弥漫着一种新装修和新住客混在一起的气味,浅灰色的地板被拖得很干净,折射着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光。林栀找到305室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两个女生在了。一个正蹲在地上拆行李箱,另一个坐在靠窗的下铺上刷手机。听见门响两个人都抬起头来。
“新室友?”蹲在地上拆箱的那个先开口了,她留着齐耳短发,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我叫陈露,辽宁来的,住你对面上铺。靠窗那个是唐棠,四川来的。”
“林栀。”她把行李箱拖进来,“北方来的。”
唐棠从手机屏幕后面抬起头来冲她笑了一下,声音细细的:“你那个床铺我已经帮你擦过了。之前的灰有点大。”
林栀看了一眼靠门的下铺,床板干净,上面铺着一张全新的凉席,边角被平整地压进了床垫边缘:“谢谢,你帮我擦过了?”
“举手之劳。我昨晚就到了,闲着没事。”唐棠把手机放下,“你路上累不累?外面特别热,我出去买饭走了十分钟差点中暑。”
“确实比我想象中热。”林栀把行李箱放下来,拉开拉链,“不过慢慢应该能习惯。”
下午她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收拾床铺和柜子。她把床单铺好,被褥叠整齐,把书和日用品一样一样码进柜子里。最后她从行李箱最里层拿出那个小铁盒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在了书桌靠墙的位置,用一本专业课教材挡住了一半,盒盖翘着的边缘刚好被书的封面压住。
傍晚的时候陈露提议三个人一起去食堂吃饭。食堂比林栀想象中大,三层楼,每层有十几个窗口,有麻辣烫、煲仔饭、螺蛳粉,还有各种她叫不上名字的南方小吃。她点了一份煲仔饭,坐在窗边吃的时候看到陈露在跟唐棠聊家乡的菜,说东北的锅包肉跟四川的回锅肉哪个更下饭。她听着她们说话没有插嘴,低头嚼着碗里的腊肠和米饭,腊肠偏甜,跟她以前吃过的味道不太一样。她慢慢嚼着,把那种不熟悉的甜味适应了下来。
回到宿舍之后她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安顿好了。室友是两个,人都挺好。”
他过了一会儿回过来:“我这边也安顿好了。室友三个,两个本地的,一个新疆的。”
“食堂好吃吗?”
“还行。你那边呢?”
“煲仔饭有点甜。”
“明天去试试别的窗口。”
林栀靠在床头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宿舍里的日光灯白亮亮的,头顶的风扇在不紧不慢地转着,把灯光搅成细碎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陈露在跟家里视频,唐棠戴着耳机看视频。她把手机关了放在枕头边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感觉到这个新空间正在慢慢被她、被那些铺开的床单和被褥、被书桌上那盒被课本压住的糖纸所占据。
开学第一周是新生教育和军训。林栀那几天几乎没怎么见到顾淮——两个学院的军训安排在操场的不同区域,中间隔着大半个场地,只在集合或解散的时候偶尔能看到对面那片方阵里一闪而过的一个影子。她晒黑了一圈,后颈被太阳晒出了一道浅浅的V形分界。每天军训结束之后她拖着酸软的腿回宿舍洗个澡,然后躺在床上给顾淮发消息。
“今天站军姿站了四十分钟,腿已经不是我的了。”
“我们练正步,踢了五十遍。教官说我们‘走得像个正在被风刮跑的纸片’。”
“我们教官说我们‘像刚学会走路的长颈鹿’。”
“那你比我好,长颈鹿至少稳。”
“你那边今天有没有下雨?我们这边下午忽然下了一阵暴雨,所有人都冲到操场边的棚子里躲雨,棚顶被雨砸得咚咚响。”
“下了十分钟就停了。地干了之后热气往上蒸,比下雨之前还闷。”
“那你多喝水。”
“你也是。”
军训结束后正式开课。林栀的专业课表排得比高中紧,每周有三天上午连着四节专业核心课,下午还有实验课。她第一次走进地质实验室的时候看到一排排岩石标本整齐地码在玻璃柜里,标签上写着各种她只在课本里见过的名字。实验室老师发了一本厚厚的实验手册,上面印着接下来一学期要完成的所有实验项目。
顾淮的课表也紧。物理学院的第一学期安排了高等数学、力学、电磁学和一门通识选修。他们每天晚上会在微信上聊一阵,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是文字,偶尔会打一通十几分钟的电话。声音和文字隔着几十公里的距离传过去又传回来,像一根被拉到很长但一直没有断的线。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末,两个人都没有课。林栀约了顾淮在校园里碰头,想一起把上次来没走完的那条河边路走完。她骑着从学长那里买的二手自行车到了校门口,顾淮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比开学的时候瘦了一些,下巴线条更分明了。
“你瘦了。”林栀把车停好走过去。
“食堂的饭不太适应。你呢?”
“我也瘦了一点。不过煲仔饭现在不觉得甜了,习惯了。”
两个人沿着河边的步道慢慢走着。这条河在城南,两岸种着高大的榕树和一种开出串串紫花的行道树,空气中飘着河水和落叶在湿润天气里一起发酵的气味。他们走了大概半小时,在一棵特别大的榕树下面停了下来。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垂下来的气根密密麻麻的,像无数条被风梳理过的帘子。
“上次来的时候,这边还没走完。”林栀站在树下看着河面上被风吹皱的光,“现在走完了,发现比想象中长。”
“那下次可以走得更远一些。河一直通到城市边缘,那边有一片湿地公园。”
“你连这个都知道?”
“上周搜了一下骑行路线。以后周末可以骑车去。”
两个人站在榕树底下,九月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林栀靠着树干感觉到树皮的纹理隔着T恤抵着她的后背,像一堵还在呼吸的墙。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顾淮,他正看着远处河面上被风吹碎的光,T恤被风贴着前胸的轮廓,银色的柠檬吊坠在领口底下微微晃了一下。
“这棵树真大,”她说,“比我见过最大的银杏还大一圈。”
“它可能在这儿站了好多年了。”顾淮收回目光,“以后我们经常来看它。”
“那它也会认识我们。”
“嗯。它见过我们来了好几次的话,就不会把我们当成普通的过路人了。”
那天下午他们在河边待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光线从亮白变成淡金才往回走。回学校的路上林栀骑车跟在顾淮旁边,两辆自行车在傍晚的校园主干道上并排骑着,轮子碾过落叶的声音沙沙的。路边有人在跑步、有人骑着电动车载着人、有新生举着手机在拍晚霞。那些声音和人影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模糊而热闹的背景,像整座城市在九月傍晚平稳地运转着。
林栀骑到宿舍楼下停好车,把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她妈发来的消息:“开学两周了,还适应吗?那边是不是还热?”
她低头回了一条:“适应了。这边确实热,但早晚开始凉快了。”
她妈又回过来:“你爸说十一想去看你。你那边方便住吗?”
林栀的脚步在宿舍楼门口停了一下:“方便。学校附近有酒店。你们来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好。”
她收起手机走进宿舍楼,推门进305的时候陈露正坐在床上吃橘子,见她进来递了一瓣过来:“你室友发来的?我看你站在门口回消息回了好一会儿。”
“我妈的。”她接过去把那瓣橘子放进嘴里,又酸又甜,汁水在舌尖散开,“她说十一想过来看我。”
“那你得好好带他们转转。”陈露把剩下的橘子放在桌上,“我爸妈十一也说要来,我正愁带他们吃什么。这边的菜他们可能吃不惯。”
“我妈也吃不惯甜的。到时候带他们去吃学校门口那家川菜馆,我试过了,辣的,够味。”
陈露眼睛一亮:“那家川菜馆确实可以。我已经去了三次了。”
林栀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台灯,准备翻一会儿专业课的书。她把课本翻开的时候看到夹在里面的一张纸条——是出发之前她自己夹进去的,上面写了一行字:“到了新地方别忘了放糖。”她对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条拿出来叠好放进了书桌抽屉里,跟那盒被课本压住一半的铁盒放在了一起。
九月的第三周,林栀的专业课迎来了第一次野外实习。
实习地点在城郊的一处丘陵地带,坐校车过去需要四十分钟。那天早上六点她就起来了,背着地质锤、罗盘和记录本,穿着一双已经踩软了的徒步鞋上了校车。车程中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从城市建筑慢慢变成起伏的丘陵和成片的果林,空气里飘着一种她还没完全熟悉的热带植物的气味,混着校车空调吹出来的冷风,像一种新的调色盘正在被铺开。
实习内容是测量岩层产状和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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