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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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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 (第2/2页)

录岩性特征。林栀蹲在一处露头前面,用手里的地质锤敲下一小块岩石,对着阳光看它的颜色和颗粒结构。她在记录本上写下观察到的数据,又在旁边画了一张简略的剖面草图。带队老师走过来看了看她的记录,指了一下她画的那条断层线:“这条线的角度你量准了吗?”

    林栀又测量了一遍,数值比之前偏差了两度。她重新改了过来,并在备注栏里补了一句说明。

    “下次量的时候多测两次,取平均值。”老师说了一句,然后走向下一个学生。

    林栀蹲在原地,把重新记录好的数据又检查了一遍。上午的太阳渐渐升高,把岩层露头的表面晒得发烫,她低头写完最后一行记录之后直起腰来,抬手遮了一下头顶的光线,看到远处起伏的丘陵在九月的天光下泛着那种南方特有的、浓郁而湿润的绿意。她站在那片丘陵中间,觉得自己像一颗刚被种进新土壤里的种子,正在一点一点地试探着生根的方向。

    那天实习结束回学校的时候已经傍晚了。她回到宿舍洗了把脸,然后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第一次出野外实习,量岩层角度的时候量偏了两度,被老师指出来了。不过后面改对了。”

    他过了一会儿回:“那你今天学到了两度。”

    “你那边怎么样?”

    “今天做了一整天的力学实验。数据拟合得不太好,明天重做。”

    “那你明天做完跟我说一声。”

    “好。”

    九月底的时候,林栀的爸妈来了。

    她站在校门口接他们的时候看到她妈正从出租车里下来,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短袖衬衫,比夏天那次见面的时候又瘦了一些。她爸从另一侧下车,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和一个塑料袋,袋口露出半盒点心的边角。她走过去接她爸手里的袋子,她爸没让她接:“不重。你妈非要带点心,说这边的点心太甜你吃不惯。”

    “这边点心确实甜。你们路上累不累?”

    “三个多小时高铁,还好。”她妈走过来环顾了一圈校门,“学校比照片上好看。”

    “走,我带你们先进去放东西。”

    她帮他们办了访客登记,带他们去了学校旁边的酒店。她爸妈在房间里放下行李,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妈把带来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放在桌上——点心、两瓶家乡的酱料、一包她常吃的坚果。她爸在旁边泡茶,酒店的茶包泡出来的水颜色很淡,他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然后放下了。

    晚上她带他们去了学校门口那家川菜馆。她妈吃了一口水煮鱼之后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够味。”她爸在旁边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嚼完之后点了点头:“比咱们那边做得地道。”

    “你们以后想来,我带你们来。”林栀给他们碗里又夹了菜。

    吃完饭她送他们回酒店的路上经过那条河边的步道,路灯把路面照成暖黄色。她妈走在她旁边,走了一小段之后开口了:“你们学校那个男生——顾淮。他也在同一个学校吗?”

    “在。物理学院。”

    “你们平时见面方便吗?”

    “走路十几分钟。他课也排得挺满的,但周末会碰面。”

    她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她妈停下来说了一句:“你在这儿看起来比在家的时候自在一些。”

    林栀站在酒店门口的灯下看着她妈,她妈的眉眼在南方的夜风里被晕开了边缘,轮廓比从前软了一些:“这边天气暖和,人也松散一些。”

    “那你好好待着。”她妈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肩膀,“我们明天去市里转转,你不用陪我们。你忙你的。”

    “那我晚上陪你们吃饭。”

    “行。”

    第二天晚上他们在一家本地菜馆吃了顿饭。她爸喝了一点当地的米酒,话比平时多了一些,讲了他厂里的新项目和她妈最近学的做菜。她妈在旁边偶尔纠正一两个细节,像在补一条她爸没讲完整的线。林栀坐在对面听着,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她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不是和解,是某种经过长期磨损之后变得更光滑的接触面。

    他们走的那天早上她送他们到校门口。她妈上了出租车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好好照顾自己”之类的话,只是看着她的脸看了两秒,然后弯腰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她忽然开口,隔着车窗说:“点心记得放冰箱,天热容易坏。”

    “知道了。”林栀站在路边挥了挥手。

    出租车开走了。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汇入清晨的车流里,然后转身往校园里走。晨光已经把梧桐叶照得透亮了。

    十月初的时候,林栀收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包裹。

    包裹不大,方方正正的,快递单上寄件人一栏写着她妈的手机号——不是她妈的,地址是她妈那边的城市,但寄件人名字她没见过。她把包裹拿回宿舍拆开,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拍的是她家楼下那棵老槐树。树比她记忆中更高了,叶子在秋天里正从深绿转向金黄。照片背面有一行她妈的字迹:“上次回家的时候拍的。你走之后树又长了。”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拆开那封信。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字迹跟她妈的笔迹不像——更潦草一些:“栀栀:你妈说你在那边挺好的。上次你回来的时候没来得及说太多话,这次她过来帮你取东西的时候我想了想还是写几个字。你爸那边的工作我已经习惯了。你不在的时候我们有时候会想起你小时候的样子。你把你的路走好就行。到了新地方别忘了跟我们说一声。”

    林栀坐在宿舍的椅子上把那封信读了两遍。她没有认出这个笔迹是谁的,但信里提到“你妈过来帮你取东西”——时间、场景都对得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她没见过的口吻。她拿起手机给她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收到一个包裹。照片是楼下那棵槐树,信也是寄来的。”

    她妈过了十几分钟才回:“那是你奶奶写的。你记得你小时候她不是经常给你织毛衣?她跟你爸那边一直有联系,知道你去上大学了,想跟你说句话。”

    林栀握着手机顿了一下。她记忆里奶奶的形象已经很淡了——一件灰绿色的毛衣、在院子里晒太阳的侧影、每年春节她会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包用红纸裹着的压岁钱,纸包边缘总是有些发毛,像被提前拆开看过很多遍。她把那张槐树的照片又拿出来看了一眼:“你帮我跟她说谢谢。照片我收到了。槐树长得挺好的。”

    “你自己跟她说吧。”她妈随后发了一个手机号过来。

    林栀盯着那个手机号看了一会儿,把这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里。她没有立刻拨过去,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写实验报告了,但那个号码一直待在她的通讯录里,像一个还没来得及打开的窗口。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三下午,林栀接到了顾淮的电话。他平时不太打电话,一般都是发消息。她接起来的时候听到他那边的背景音里有风声和树叶被吹动的声音,像是站在室外。

    “你今天下午有没有课?”他问。

    “没有。怎么了?”

    “我在学校后面的湿地公园。你今天来看看吗?”

    林栀换了鞋骑上自行车往湿地公园的方向去。公园在学校南边,骑过去大概十五分钟,她到了之后看到顾淮正站在入口处的一棵大榕树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听见自行车铃声他抬起头来,冲她招了一下手。

    “你怎么突然来这儿了?”她停好车走过去。

    “今天下午实验提前结束了,想来看看上次说的那片湿地。”他收起手机,“你来了正好,一起走走。”

    公园比林栀想象中大,弯弯曲曲的木栈道穿过一片片浅水区和芦苇丛,水面上浮着睡莲,开花的间隙里露着几朵浅粉色的花苞。两人沿着木栈道走了一段,在一处观鸟亭里停下来休息。亭子四面透风,坐在里面能看到整片水面,芦苇丛在午后的风里发出一片均匀的沙沙声。

    林栀靠着亭子的柱子坐下,看着水面上被风吹皱的光:“你上周说你的力学实验数据拟合得不好,后来重做了吗?”

    “重做了。换了模型,拟合度到了零点九五。”

    “那比之前好很多。”

    “嗯。”顾淮站在亭子边上,看着远处芦苇丛的方向,“之前的问题是我在取数据的时候少读了一个条件。后来想了一下,跳过了那个条件整个模型都会偏。”

    “那你现在做完了吗?”

    “做完了。报告交了。老师说数据可靠。”

    水面上一只白鹭飞过,翅膀贴着水面低低地滑过去,在身后留下一道被扰动的细纹。林栀看着那只鸟飞远,然后转回头看着顾淮。他站在亭子边上的侧影被午后的阳光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比夏天的时候轮廓更分明了一些,站姿也比高中刚毕业时稳了不少。

    “你最近晚上睡得怎么样?”她问。

    “还可以。十二点之前能睡着。”

    “比高三的时候好多了。”

    “因为没有倒计时牌了。”

    林栀笑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青柠味的,糖纸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绿色的光。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酸的,然后甜的。

    “你随身带糖?”顾淮偏过头看她。

    “习惯了。口袋里不放一颗总觉得少了什么。”她把那颗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你呢?你口袋里最近放什么?”

    顾淮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展开来给她看。纸条上是一道她熟悉的字迹——她自己的,之前写给他的:“第二十七次,你也在存东西了。”

    “你还留着这张?”

    “你写的我都留着。”他把纸条叠好放回口袋里,“在铁门那边收的习惯,过来了也没改。”

    林栀坐在亭子里,含着嘴里那颗正在融化的糖。午后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芦苇和泥土的气息,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又被她拨开了。她看着亭子外面的水面和远方的芦苇丛,觉得这个地方以后可能会成为另一个经常来的地方——不是铁门,但性质有点像,都是一处能让人安静下来、把该说的话慢慢说出来的角落。

    十月底的时候,林栀的专业课有一次期中考察。她考得比预想中好一些,实验部分的成绩排在班上前几。公布成绩那天她站在教学楼大厅的布告栏前面看了一会儿名单上的数字,恍惚间想到了高中布告栏前面挤满人看月考排名的日子。那时候她的名次从三十几慢慢往前挪,每一次挪动都像在翻一页新的章节。现在她站在南方九月的尾声中看着新的名单,那种感觉像在延续同一条轨道。

    她掏出手机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期中成绩出来了,实验排了全班第四。”

    他过了一会儿回过来:“比上学期期末又进了两名?”

    “你怎么知道我上学期期末排名?”

    “你的名字一直在我手机里存着。”

    林栀看着那行字,站在布告栏前面笑了一下,然后收起手机往宿舍走。路上经过那棵巨大的榕树时她停下来多看了它一眼,深秋的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树干上投出细碎的光斑,垂下来的气根在风里轻轻摇晃着,像在替这座城市用一种她正在慢慢学会辨认的语言跟她打招呼。

    (第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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