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石茧 (第2/2页)
气息已经完全变了。练气三层巅峰。只差一层纱。那层纱不是修为,是执。他不再硬冲,反而整夜坐在河滩上。河水漫过他的脚。水令在他掌心发热。他看见河底有青色的光,极淡,像极远处的灯。他听见河伯沉睡中的呼吸,如地脉般沉长。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条河不是他的,是他借的。河伯把水令给他,不是让他成河之主,是让他学会“借势”。借水的势,借夜的势,借人的势。在这浊世里,单凭一腔硬气,活不长久。
想通这一点后,他站起来。河水退去。月亮从云里出来。他的影子被投在河面上。他低头看。那影子像另一个人。一个比他更沉、更冷、更像这世界的人。
第二天,他去找沈青梧。
她正背着她父亲的弓,从镇南山坡回来。她走得很慢。脸上没什么表情。李十一跟上她。两人沿着河滩走。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左耳后一道新结的疤。她说:“时候到了。我要走了。我爹的忌日,在青崖山。骑快马,来回一天。”
“我陪你去。”李十一说。
她没说话。走了好一段,才低低“嗯”了一声。
两人回了镇。何忠已经备好了两匹黑马。这马正是周恒送来的那两匹,体格不大,但腿长蹄厚,能跑山路。沈青梧换了一身灰色劲装。那把弓用布裹了,斜背在背上。李十一把短刀别在腰间,又带了些干粮和火折。两人上马出镇。丁横和周平送到镇口。周平看着李十一,脸上的醉意难得散了些。他说:“可别一去不回。”
李十一没理他。他抖了抖缰绳。马疾驰起来。风灌满耳,把官道两旁的荒草都吹得伏了头。沈青梧与他并辔。她的身子在马上极稳。像长在了鞍上。
他们往西跑了半日,拐进一条窄道。再半日,进山。天色暗下来,林子里起了雾。马蹄声变得发闷。李十一闻到一股松脂和苔藓的气味。沈青梧把马慢下来,低声道:“到了。”
前面,是一座半塌的山神庙。庙后有一大片崖。崖下立着三块叠起来的石头。没有碑,没有字。石面上满是青苔。沈青梧下了马,把弓放在石上。她跪下,磕了三个头。李十一站在她身后,把马拴好,也朝那三块石头拜了拜。
“我爹叫沈青崖。这山名,就是用他的名字取的。”沈青梧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把山里的雾吵醒。
她跪在石前,沉默了很久。李十一没催她。他走到庙前,背过身去。夜风从崖下吹上来,冷得透骨。他忽然觉得,这山,这雾,这安安静静的夜,都是那死去的人留下的。而活下来的人,像她,像他,都还得把路走下去。
沈青梧站了起来。她拍拍膝上的泥,把弓重新背上。她说:“回吧。还要赶一夜的路。”
李十一问她:“你爹是什么样的人?”
沈青梧往马边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总是很累。像从没睡过一个好觉。”
李十一没再问。两人上马,朝山下走。夜色像水,把他们慢慢吞了进去。李十一没再催她。两人并肩骑着,不紧不慢。这趟路,像给过去烧了一炷香。香尽了,人就该继续往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