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逃兵也有名字 (第1/2页)
狼庭的耻柱立在王庭正门外。
不是木桩,是三根冻得发黑的兽腿骨。北荒人说,冬猎里临阵退走的人会绑在这里一夜。天亮后,想留下就割一绺头发;不想留,也可以走。
这本是狼庭少见的宽规矩。
昨夜死了十一个人之后,没人还觉得它宽。
天刚蒙亮,石四、冯阿九、陈白豆就被绑了上去。
风卷着碎雪往人脸上抽。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把死者断裂的护臂扔到石四脚下,有人骂,也有人只抱着昨夜抬回来的染血头盔。
陈白豆十五岁,身量还没完全长开。两条胳膊被兽筋勒得发紫,嘴唇让他自己咬破了,血沾在下巴上,很快结成薄冰。
他一直低着头。
直到人群里一个妇人念出第一个死者的名字。
“孟山。”
陈白豆肩膀缩了一下。
“乌塔。”
又缩一下。
“贺老三。”
第三下,他连牙都开始打颤。
不是冷。
姜小禾站在十几步外看了片刻,手指攥住药箱提梁。她最烦别人拿“可怜”两个字往人身上套,因此什么安慰都没说,只走过去,把陈白豆被绳子磨破的手腕往外拨了半寸,免得兽筋继续割肉。
陈白豆小声道:“别管我。”
“我也没管你。”姜小禾头也不抬,“我管这根筋。割深了等会儿还得我缝,麻烦。”
陈白豆愣了一下。
姜小禾已经转身去看石四。
陆临渊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胸口绑着两片硬木,木板下是昨夜刚接回去的胸骨。每走一步都疼,额角很快见了汗。
谢听雪走在他左侧半步。
“再快一步,骨头就白接了。”
“我已经走得很慢。”
“你这叫装得不快。”
陆临渊偏头看她:“我要是让人抬过来,柱上三个会觉得我来演苦肉计。”
谢听雪冷冷扫了他胸口一眼:“你确实很在乎别人怎么骂你。”
“做过账房。错一文钱都能让先生骂半天。”
“那你还敢算天下的账?”
“所以经常挨打。”
旁边两个一夜没合眼的伤兵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谢听雪没有再扶他。
可人群有人挤过来时,她先侧了一步,刚好把陆临渊受伤最重的左肋挡在身后。
陆临渊走到耻柱前,没有说“放人”。
他把三根黑刺放在雪地上。
细得像头发,针身却有暗光沿着纹路一闪一闪。
“昨夜先问这个。”
乌岐站在耻柱前,骨杖重重一顿。
“狼庭问的是逃。”
顾长庚从人群里走出来:“逃之前发生了什么,才知道逃算什么。”
乌岐皱眉:“你又要讲律?”
“今天讲证据。”
钱掌柜在后面嘀咕:“他哪天不讲证据,多半是被人掉包了。”
顾长庚回头:“我听见了。”
“我夸你。”
乌岐没理他们。他用骨杖尖拨了一下黑刺。
“这东西能让人跑?”
“不能。”姜小禾说。
她蹲下,把昨夜拆开的护腕翻过来。内层有三个极细的小孔,位置正贴着腕脉。
“它只会让人疼。”
“疼就跑?”人群里有人怒道,“昨夜谁不疼!”
姜小禾抬眼看过去。
“你断一根骨头,他身上会同时断七十根。”
四周静了半息。
有人嗤笑:“吓谁?”
顾长庚没争。
他直接抬手,一道细雷从指尖落下,把其中一根黑刺钉在两寸厚的冰面上。
“谁来试?”
刚才冷笑的狼骑往前一步。
“我。”
“只接千分之一。”顾长庚说,“觉得不对就撤。”
狼骑咧嘴:“少废话。”
雷丝从黑刺末端抽出一缕,绕到他手腕。
顾长庚另一只手抬起,指尖在自己小臂上轻轻划了一道。
只是皮肉口子。
狼骑的脸却在那一瞬间白了。
他右膝猛地往下砸,膝盖撞在冻土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两只手本能地抓住胸口,像有什么东西从肋骨缝一路炸进脊背。
顾长庚立刻切断雷丝。
狼骑跪了半晌才缓过来。
“千分之一。”顾长庚说。
没人再笑。
陆临渊看向石四三人。
“黑刺是谁放进去的?”
石四摇头。
冯阿九也摇头。
陈白豆嘴动了动:“昨晚进阵前……有人挨个给我们绑护腕。说北荒冷,旧扣容易松。”
“长什么样?”
“没看清。他戴狼皮帽,脸上有冻疤。”
阿古烈从屋脊上跳下来。
少年王落地时一脚踩碎薄冰,弯刀已经出了半寸。
“狼庭有冻疤的人一抓一把。”
他说话依旧硬,眼睛却已经落在三根黑刺上。
“你们的人也能穿狼皮。”
顾长庚道:“所以查人,不查衣服。”
阿古烈看他一眼:“你真烦。”
“彼此。”
乌岐终于开口:“有黑刺,不等于他们没退。”
“对。”陆临渊说。
这一个“对”让人群愣了。
陈白豆也抬起头。
陆临渊走到第一根耻柱前。他弯腰时胸口木板顶住断骨,脸色瞬间难看了一下。谢听雪的手已经伸到他肘边,却没真正扶,只在他重心晃的时候托了一下。
刀光一闪。
绑住石四的兽筋断了。
“退阵造成的后果,要算。”陆临渊说,“但先把人放下来再算。”
乌岐声音发沉:“为什么?”
陆临渊抬眼:“因为他们还不是死人。”
第二根绳断。
第三根。
陈白豆脚一软,刚落地便往前跪。姜小禾一把扯住他的后领,把人拽到自己药箱边。
“跪什么?”
陈白豆嗓子发哑:“我……”
“腿麻就说腿麻。别给我装大义。”
她塞给他一碗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热奶汤。
陈白豆两只手都在抖,碗沿碰得牙齿轻响。
姜小禾嫌弃地“啧”了一声,干脆替他端住半边。
旁边那个抱着死者头盔的妇人忽然走过来。
陈白豆整个身体僵住。
妇人把头盔放到雪地上。
“我男人叫贺老三。”
陈白豆眼圈一下红了:“我记得。”
“别只记他死了。他爱赌,输了不认账,喝酒还唱得难听。”
妇人声音发哑:“你要记,就把这些也记着。”
她转身走了。
陈白豆低头捧着那碗热汤,眼泪一滴砸进去。
姜小禾没劝。
她只是把手从碗边收回来,让少年自己端稳。
陆临渊问石四:“你撤阵前为什么不喊?”
石四三十多岁,肩膀宽厚。他看着雪地,半天才道:“喊不出来。”
“为什么不说疼?”
“矿下塌过一次。”石四说,“埋了三天。那时候谁喊疼,谁先没气。后来就习惯了。”
顾长庚皱眉。
不是同情。
他是真的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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