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 (第2/2页)
张桌子之后就没有多少空间了。他把《溪山丛录》放在床底下的竹箱里,其余收来的文献堆在墙角,用油布盖着。每天早上他起来,先点一炷香——不是敬神,是驱虫。临安潮湿,文献最怕虫蛀。
入冬之后的一个傍晚,隰衡收了书摊准备回去,路过巷口时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他本来不想凑热闹,但人群中传出一声粗哑的骂喊,声音太大,他停下了脚步。
围成一圈的是几个地痞,他们中间蹲着一个男人。那男人个子很高,蹲在地上也比旁人站着高半头。他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棉袍,左手的袖子空荡荡地——不是空的,袖子里只有三根手指。拇指和食指没了,断口处的疤痕已经发白,看样子是旧伤。
"问你话呢,你是哪里来的?"一个地痞踢了他一脚。
"河北。"男人说。
"河北哪里?"
"真定府。"
"真定府早就是鞑子的地盘了,你跑过来干什么?"
男人抬起头,看了那地痞一眼。他的脸很黑,颧骨高耸,一道刀疤从眉角斜着划到腮边。他看了那地痞一眼,没有说话。
地痞被他那一眼看得有些发毛,又踢了一脚:"哑巴了?"
"当兵的。"男人说,"打完仗了,没地方去。"
"打完仗?你打什么仗了?"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磁州之战。相州之战。德清军之战。大名府。真定。"
他说一个地名停一下,像是在清点什么。地痞们面面相觑。
隰衡站在人群外面,把这一幕看得很清楚。他没有上前帮忙。他看出这种人不需要帮忙——一个打过这么多仗的老兵,几个地痞奈何不了他。
果然,那个***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那几个地痞同时后退了一步。他比所有人都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人群里走了出去。地痞们散开了。巷子恢复了安静。
隰衡继续往回走。走了十几步,他看见那个老兵坐在巷子尽头的一堵墙根下,背靠墙壁,闭着眼睛。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粗大,指甲里嵌着泥。
隰衡从他身边走过时,闻到了血腥味。不是旧伤——是新伤。他看了一眼老兵的右手,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裂口,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薄壳。大概是刚才跟地痞们冲突时划的。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自己的屋子。点灯,烧水,把当天收到的一卷残破的《礼记注》摊开来修补。修到一半,他听到门外有脚步声。脚步声在他门前停住了。
他打开门。
那个老兵站在门口。
"听说你收旧书。"老兵说。
"是。"
"我有东西卖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页皱巴巴的纸。隰衡接过来,就着灯光看了一眼。那是一份手抄的《齐民要术》残页,抄写年代大约在北宋中期,纸质和墨色都对。
"哪里来的?"
"从家里带出来的。"老兵说,"我爹是个种地的,但他认字。这书是他抄的,说是教人种地的法子。"
隰衡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纸面上有油渍和水渍,显然被主人保存了很久。纸张折痕处已经发毛了,但字迹还清楚——是一个识字不多的人写的,笔画粗拙,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你想要多少钱?"
"不要钱。"老兵说,"换顿饭。"
隰衡看着他。这个断了三根手指的老人站在门口,身上的棉袍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灰黑的棉花。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更黑了,颧骨上的刀疤像一条干涸的河。
"进来。"隰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