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琵琶弦断三十一:荷花渡(8) (第2/2页)
至此,荷花渡已是尸横遍地。
杨韫仪的视线几乎要被风吹断了,保存了多年的旧弦就在目睹顾凭风中刀的一刻,同时承受了断裂与终响。
女人耳畔嗡的一声,视线渐渐模糊,竟什么也听不清——风声、水声、荷丛的碰撞、刀兵相交、这些尸首、记忆里周八通狰狞的面目……她只觉得触目惊心,仿佛看见的、听着的在这一刻通通都变得遥远。
怎么会呢?
她听见装在心里的小人问。
死的怎么会是他呢?怎么鱼死网破之后,会是他替她死呢?
琵琶从杨韫仪的膝上滑落,弦面砸上船板,女人顾不得这些,她的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快,快得非常,当她意识到自己扑过去时,整个人已经跪在顾凭风对面了。
杨韫仪经历过太多次的离散和失去,她以为她不会再在人前流露出过于外放的东西了,但偏偏这一刻,偏偏是顾凭风又一次为她挡刀之后,他要以这种方式离开。
为什么!为什么?
这太突然了,太迟了,也太像他一贯的方式了——他总是这样,总是用自己的方法替她铺好路,而她总是来不及推开。
顾凭风,我恨你!我说我恨你!我恨你!你听见了吗?
杨韫仪颤抖着,她想说出这句话,然而她只剩下紧闭的牙关,只剩下哆嗦的嘴唇,只剩下被扼住的喉咙。
于是一切就断在这里。
他把他的心放在她掌心,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合拢五指了。
她恨顾凭风,她恨他让她爱他这件事变得如此沉重,恨他让她连恨他都要在他的安排之下去恨,死亡没有替他赎罪,也没有让她原谅,死亡只是让这份情意、这笔账彻底变成了呆账,再也无人能够清算。
杨韫仪的手终于落下来了,按在顾凭风捂着伤口的那只手背上,她能感觉到他的血正在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沿着她的指节往下流,像墨水正沿着纸背的折痕,把那些旧日未曾说完的部分一一写满。
“你在那根弦里……存了太久。”
顾凭风另一只手放开了剑,单膝也变成了双膝,他整个人开始不住地脱力,向前倾,青年仍执着地双掌扣住杨韫仪的手,他的下巴抵在女人瘦削的肩膀上。
“把它……换掉吧……以后不用、再存了……”
杨韫仪没有应,她攥着顾凭风冰冷的指节,声音轻得宛如一片被风吹散却不肯落地的轻羽。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趁着一切还没结束,趁着……我还在这里。”
顾凭风想看看她,他的视线已经有些散了,杨韫仪侧过头,而男人的注意力却被发髻一抹摇曳的银光吸引,他努力地想要瞪大眼睛,想要借此让自己再度看清钗上的细节。
老天成全了他,她成全了他。
——银制的,莲花瓣的刻痕,甚至那一瓣歪的莲花还在,像一个写坏了的笔画,他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居然情愿戴着这支钗来赴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