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0章 梦里又见那人喊它回家 (第1/2页)
冬天的太阳出来得很迟。
阿黄醒来的时候,阳光才刚刚爬上窗台,在水泥地上画出一道窄窄的金边。它从落叶堆里抬起头,脖颈僵硬得像生了锈的铰链,每动一下都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它打了个哈欠,露出发黄的牙齿,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落叶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它舔了舔嘴,用前爪揉了揉眼睛。狗的眼睛里没有泪水,但有时候阿黄觉得眼前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汽。王婶说这是"老花"了,跟老李当年一样,看东西越来越吃不准。
阿黄不知道什么叫老花。它只知道,有时候它盯着门口看,看着看着,门口就出现了老李的轮廓——灰色的影子,模糊的线条,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它猛地站起来,冲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地上的落叶打了个旋。
今天没有风。
屋子里安静得像一口枯井。阿黄趴在藤椅下面,听着自己的心跳。那声音很慢,很沉,像远处寺庙里的钟声,一下,又一下,中间隔着很长很长的空隙。它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这个声音停了,会是什么样子。
它不敢想。
它怕那个声音停了之后,就再也听不见老李的脚步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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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时候,王婶来了。
她今天换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别在耳后。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推开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刻意挤出来的轻松表情。
"阿黄,今天给你带了好东西。"
她蹲下来,打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肉汤的香味飘了出来——是排骨汤,骨头炖得很烂,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阿黄的鼻子动了动。它认得这个味道。老李以前也炖排骨汤,用那种砂锅,在煤炉上咕嘟咕嘟炖一个下午。老李自己舍不得喝,把骨头捞出来,剔下上面不多的肉,拌在阿黄的饭里。
"快过来吃。"
王婶把汤倒进那个破瓷碗里,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馒头,掰碎了泡在汤里。
阿黄从藤椅下面慢慢爬出来。它的后腿在打颤,走了三步才稳住。它走到瓷碗前面,低头闻了闻,舔了一口汤。
是排骨的味道。但不是老李炖的那种。
老李炖的排骨汤里会放两片姜,去腥。他还会放一小把枸杞,是他在中药铺工作的老战友送的。汤里有一股淡淡的药材香,混着排骨的鲜味,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王婶的汤没有姜,也没有枸杞。
阿黄又舔了一口,慢慢地把碗里的汤和馒头都吃了。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不是因为好吃,而是因为吃东西的时候,它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还在——活着的感觉,从胃里暖暖地散开。
王婶坐在藤椅上看着它吃,手里织着一件毛衣。毛线是灰蓝色的,针脚很密,是给孙子织的。
"阿黄,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和阿黄说话时才有的柔软,"你这孩子,命硬。十二岁了,还能吃能喝,比我想象的强。"
阿黄吃完了,抬起头看她。
王婶的脸上有一道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正好打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在阴影里。她低头织毛衣的样子,让阿黄想起了什么。
老李也织过东西。
不是毛衣,是狗窝。那年冬天特别冷,老李用旧衣服和破布头给阿黄缝了一个窝。他的手指不灵活,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还扎到了手指,血珠渗在布头上,深褐色的小点。阿黄当时凑过去舔他的手指,老李笑着骂它:"脏,别舔。"
阿黄把目光从王婶脸上移开,慢慢走回藤椅下面,重新趴下。
王婶织了一会儿毛衣,忽然停下来。
"阿黄,我昨天晚上梦到老李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他站在护城河边,穿着那件灰色中山装,还是老样子。他跟我说,阿黄在那边挺好的,让我别担心。"
阿黄的耳朵竖了起来。
"我说,阿黄在这边也挺好的,就是瘦了。他说,瘦了好,瘦了跑得快。"
王婶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快了。"
阿黄的眼睛眨了一下。
快了。
老李说"快了"。
它把鼻子埋在前爪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烟草味还在,虽然淡得像隔着一条河的花香,但它闻到了。
快了。
那就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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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来了一个陌生人。
阿黄先听见了脚步声——不是王婶的布鞋声,是一双硬底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脚步声在门口停了,然后是敲门声。
"有人吗?"
阿黄从藤椅下面抬起头,盯着门口。它的耳朵转向声音的方向,身体微微绷紧了。十二岁了,它的警觉性没有年轻时那么好了,但对陌生人的戒备还在——这是老李教它的。老李说过:"阿黄,有人敲门,先看清楚是谁。不是自己人,不许开。"
门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探头往屋里看了看,目光落在阿黄身上,愣了一下。
"哟,还有条狗。"
阿黄没有动。它趴在藤椅下面,眼睛盯着那个人,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呜"。
"大爷在家吗?"男人冲屋里喊了一声。
阿黄从藤椅下面慢慢站了起来。它的后腿有些发软,但它还是站直了,尾巴垂着,耳朵向后压平——这是警告的姿态。
男人看了看它,笑了笑。
"别紧张,我是社区的工作人员。来看看独居老人的情况。"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屋子——藤椅、旧桌子、墙上的挂历(还是去年的,老李走的时候就没翻过)、窗台上那盆已经枯死的仙人掌。
"大爷呢?"
阿黄的喉咙里"呜呜"声更响了。它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藤椅前面。
男人看了看它,又看了看藤椅。
"这狗……养了多久了?"
他弯下腰,想伸手摸阿黄的头。阿黄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龇出牙齿,发出一声短促的吠叫。
"哎哟,还挺凶。"
男人缩回手,直起腰,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大爷不在家,狗倒还在守着。"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又看了看四周,"这屋子……好久没人住了吧。"
他走到藤椅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藤椅下面。
落叶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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